第五天
我再次替林诺换药。
拆胶带时我有一种直觉——那些东西还会长大。所以，当我看到缝合线又被撑裂，血红的伤口里隐约露出白色的眼球时，我并没有太意外。
我用镊子拨开他的伤口。出乎意料地，那些伤口不再渗血。它们长成了类似眼皮内侧的东西。但没有弹性，不能包裹眼球。导致新生的眼球只能裸露在外。
我检查了林诺背上的其他伤口，发现无一例外，都长出了眼球。最大的那颗已经长出了成熟的肌腱和瞳孔，只有葡萄大小。我甚至能隐约辨认那颗眼球的虹膜是蓝色——像一颗幼年版的、林诺的眼睛。
我把准备好的消毒棉球放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想，他该知道全部了。也或许，他早就猜到了答案。
我放平声音，对林诺说：“你知不知道你的伤口里长了眼睛？”
“我知道。”他说，似乎对我直接问出来并不惊讶，“你上次帮我换药时我就知道了。”
“怎么可能？”我小声嘟囔一句。但我们离得太近，他还是听到了。
“怎么不可能？”林诺拉过我的睡衣下摆，绞在手指间，自顾自地玩起来，“你知不知道人紧张时会呼吸急促？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人很难控制得住。你那天帮我换药时，离得很近。我听出来了。所以特意趁你不在，调查了一下那堆‘医疗废物’。”他松开抓住我衣角的手，看着它回到我身上，“怎么？顾教授只允许自己隐瞒，不允许我调查你？”
“没有，”我说，“我不会限制你。我只是不想你刚回来就被吓到。”
“嗯，猜到了。”林诺的语气一如既往的随意，好像什么都没放在心上，但他的话总让我安心，“不过我还是不想你瞒我，虽然我知道有时那是必要的。”
他的话在我的大脑里糊成一片。我听见了，但视觉上的怪异让我来不及回答。
这是一个研究员的本能。
“你能用这些眼睛看见东西吗？”我的手触上他背部完好的皮肤，凭着本能天真地问。
林诺愣住了。不仅是他，我也为自己的直白吓了一跳。
这句话不该出现在这里。它应该出现在几年前，我们在旧实验室签协议的时候。
我刚想开口说点什么缓和氛围，林诺就回答了我的问题。
“我感受不到它们。”他平静地说，“或者说我的大脑感受不到它们。如果大脑能感受到眼睛，我就该失明了。”
我没有再说话。
他的回答跟我观察到的一样。那些眼球确实是多余的器官。我无法推断它是怎么寄生在林诺身上的，因为它不与他的神经相连。它是独立的个体。这不像是发生在林诺身上的一场感染，反倒像是一种夺舍——或者，让我形容的直白一点：寄生。就像是被双盘吸虫占据的蜗牛。
我不敢继续想下去。
我不知道林诺会变成什么。或许他会和那个未知的怪物共存，或许他的身体会成为那个怪物的巢穴。
我放下缝合针。
缝合只会让他再疼一次。我可以切除那些组织。但查不清病变的源头，一切都是治标不治本。
这对我来说只是一次又一次尝试，但对他来说只会在每一次疼痛之后带来一份没用的数据和更深的绝望。
我不能让他那么疼。就算是他会因此而死，我至少要让他死的不那么痛苦。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是我的林诺。
林诺见我不说话，反而害怕了。
他没有再感受到我的温度，便转过身来，盯了我好一会儿。然后他拉住我的手。
我看见他压下眼底暗沉的恐慌，努力表现出平静说：“怎么不缝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问出口就用尽了所有力气。
我知道他在害怕什么。他怕我像用其他实验品一样用他。他怕他不再是我最亲近的人，而是一个始乱终弃的废物。
我的心口一阵刺痛。
我摘下手套，没有隔离地捧住了他的脸颊。他的脸很凉，骨骼很明显。但他乖乖贴在我手掌上，一动不动，像只温顺的豚鼠。
我对着他的目光，认真地说：“我不想你失明，所以只好多留下几个眼睛了。”
他想笑，但没笑出来，露出一个很苦的表情。
“那你怕不怕我。”他说。
我摇了摇头，疑惑地问：“我为什么要怕你？”
“你又没做错什么。”我想了想，补上一句，“除了不让我和你一起睡。”
他笑了。像是孩子终于吃上了心爱的糖果，连眼神都化得软软的。
“你还挺记仇。”他说，嗓音终于软了下来。
“嗯。”我应了，心里的那块缺口终于被补上了。
我忘记了是谁先抱的谁。但那天我们从太阳高悬抱到防盗窗透出光格。他窝在我怀里，我搂住他的腰，没有特意避开他的伤口。至少这场病让他不疼了。
最后，我侧过脸，在他耳边轻声说：“你不舒服要告诉我。”
他在我怀里抬起头，像极了一个黑头发蓝眼睛的抱抱玩偶。
他的鼻子还半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地说：“好，我们一起想办法。”
我把他搂回怀里。
未来不可预测。但我会陪他走到最后。
我不放心林诺，最后还是强制他戴上了24小时健康监控器。
说是强制，其实他全程都很配合。我给他扣腕带时，他抬起手臂，目光懒洋洋地落在我身上。仿佛我不是在给他戴监控器，只是在给他戴一块普通的手表。
戴好之后，他把手臂举到眼前，一边打量，一边懒洋洋的说：“你要实在不放心可以用纳米监控器。”
我看向他，疑惑他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他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于是放下手臂，挑了挑眉，解释道：“它按在血管里，不容易弄掉，方便控制我，而且数据更精准。”
我低下头思考了一会儿，回答道：“不行，那样不好取出来。”
林诺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暗了下去——像是失去天空的日光城。或许人们会造出另一个人类的太阳，但它永远也代替不了真的太阳。
他说：“我还能等到取出来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股烟，还没在空气里成形就慢慢散了。
我没有接他的话。
他的手就搭在我手边的扶手上，依旧白的像玉，可我怎么看那颜色都像是掺进了一些青蓝。那颜色冷得让我心里发毛。
我紧紧攥住那只手，直到它被攥出一些暖色，我才终于安心下来。
林诺没动，只是看着我把他的手握到发疼——他一定被弄疼了，我看见他眉心紧了紧。
他没有反抗，仿佛这点疼是唯一证明他还活着的东西。
不，不只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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