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天
他不怎么说话了。
大部分时间,他都泡在营养液里,看着内循环荡起的水波纹一圈一圈从池子深处划到岸边。我几次看他,他都半睁着眼,不聚焦,也没有倒影。我不明白他在想什么。我想也许他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寻得了一丝安稳。
兽化在他身上变得不那么明显。手指上的鱼鳍还在,但维持着不明显的状态;骨爪没有再长,隐约能看到骨爪中间一道暗红色的血线。那些异象安静到诡异。仿佛暗礁下蓄积着更大的波浪。
我很担心他,但我并没有找他谈话。
有些话一旦开了口,就成了另一种压迫。
我没能为他做多少,又怎么能让他承担更多的痛苦。
他今天没有吃饭。
我站在池边看他,时间长到每次我回过神来都会感到恍惚。有几次,我隐约感觉到他的瞳孔已经散了——不是扩大,也不是收缩,而是浑浊了,被卷进那片深蓝色的海里。我盯着他,他没有反应,好像只是睁着眼睛睡着了。
监视器没有报警。呼吸和心率线按部就班地走着。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我的幻觉。
可我还是会想,如果他死了,我该怎么办?
麻木的埋葬他,然后继续活下去?
既然如此,那么,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这个念头很重,又很轻。它与世界无关,仅仅关于我的命运——关于我们的命运。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它。时间会推着我接受答案。
“言若。”
他的声音忽然响起。很遥远,像是日光透过月球,落在生物的视网膜上。
我怔愣一瞬,回过头来,不可置信地确认声音的来源。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依旧混沌着,反射不出一点光来。
可他分明在看我。那不是错觉!他真的在看我!
我下意识拿起餐盘,手抖了一下,差点没端稳。我走过去,蹲下,太阳穴突突跳着。
“要不要吃一点?”我控制住声音里的颤抖,轻轻问,仿佛怕声音高了会吓碎他。
他摇了摇头。
“抱。”他说,嗓子还哑着。
只有一个字,却耗尽了他的力气。
他的身体脱了力,像一片落叶,在空中随风摆了几下,落进池水里,往池底坠下去。
他的瞳孔还是没有聚焦。但我顾不上那么多了。
我只知道他需要我。
我连实验服都没来得及脱,就匆忙地淌进池子里。水漫过腰,温热地,争相顺着实验服布料渗进去,很快就蔓延到了整套衣服。衣服湿漉漉地黏在我身上,很难受,但我顾不上。
我拖着沉重的身体走过去,把他抱起来,靠进我怀里。
他的皮肤好冷,已经和他手腕上的铁链一个温度了。我的胸口贴着他,像是抱着一株不该出现的植物。
不是他冷,是这里太热了,是我的体温太热了。
我握住他磨过的爪子,一点一点摸过他磨平的地方。那些骨爪失去了本该拥有的功能。我抚过那些粗糙的磨痕,像是在尝他磨掉它时的痛。
他蜷在我怀里,像之前一样——他还是那个乖巧的小怪物,本能地依赖着我、渴求着我。
他早就得到了,可他突然看不见我了。
我抱紧他,想让他感受到更多一点,即使是一点能穿透他身体的痛感。
我多想他永远这样嵌在我怀里。哪怕他不说话,不吃饭,就这样僵硬地看着我。
就这样在我怀里就好,就这样让我能感受到他的存在就好。
我看着怀里的小怪物,像是要把他刻进眼睛里。
他蜷了一会儿,突然推开我。力气不大,却很决绝。
他咬着牙,喉结动了动,像是在抵抗着什么。
“走。”他说,像是用力挤出来的,声音又轻又哑。
我知道他不是开玩笑。我看到了他的眼睛一瞬间的全黑。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是空掉了,只留下一线眼瞳的核。
但我没动。
我不知道那时我在想什么。也许我的脑子一片空白。也许……
我心底突然冒出一阵细小的低语:也许被他弄伤也不错,至少这样他就不用担心会伤到我了。
但他没伤到我。
他松开我,颤抖着缩回水里,拉着链子慢慢回到池水深处。他咬住链头,牙齿磕到铁链发出轻响。
他咬着铁链安静下来。
我没去惊扰他。我怕再靠近一步,哪怕表现出一丝对他的留念,他最后的求生欲也会死在这份爱里。而他,也会被那个怪物撕成碎片。
我留在原处,隔着半池溶液,看着他。
水波从水池深处荡过来。擦过他的身体,也掠过我的衣角。它慢慢走过池面的溶液,撞上池边的瓷砖,更轻地飘回来时的路。
我又看到了那双蓝色的眼睛。
但和之前不一样了。他的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在克制什么,又像是被过度的克制压脱了力。
这次,他没再推开我。他望向我,眼睛里却映不出我的眼睛。
他动了动嘴唇,我好不容易才听清他的声音。
他说:“顾言若,我好难受,你杀了我好不好?”
我朝他走过去,没控制好力度,踉跄了一下。水声很响,像在嘲笑我的无能。
我努力站稳,尽全力快步走过去,抱住他。
他好轻,像一团云朵,我怎么也抱不住。
我徒劳地用自己的皮肤贴着他,可他已经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但我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到了。
林诺把脸埋进我的胸口,像那天玩数独时一样。
“我求你了。杀了我吧。我真的好难受。”他的语速很快,像是怕停下就再也说不完了。
我耳边都是他的声音。我听到他压抑的哭腔,我感受到他蜷在我怀里颤抖,我的脑袋里充斥着他的哀求。但我记不得他说了什么,只能把他抱得更紧。
仿佛要把他揉进怀里,仿佛连呼吸都要同步——同步在一起。
我再次有意识时,他已经在我怀里哭睡着了过去。
我抱着他,身上的衣服还湿着,但已经凉了。
他的眼睛肿了,一定很疼。
我的脑海里回响着他的哀求。
不,我不会杀了他。
我想我知道我的答案了。
我不会再让他孤独下去,即使付出生命。
第十二天
我抱了他一整夜。
不是在池边,不是隔着玻璃看,是把他从池里捞出来,抱到池边的软垫上,隔着那件湿透的实验服贴着他。
林诺没有醒。他的呼吸浅到我感觉不到他胸口的起伏。我像哄婴儿睡觉一样,拍着他的背,哄了他一夜。
我感受不到时间变化。实验室的灯长年亮着,窗户在很高的地方,阳光只在下午照进来。
但这不重要,他还在我怀里。
我抱着他,想了很多,又觉得想什么都不重要了。我只是不想放手,仿佛我有一刻没看见他,他就又会变成那个怪物。
我想起他眼睛里的红血丝。
我是多么无能,只能用拥抱替他缓解一点疼痛。我为什么不能替他承受一点?仅仅是一点。哪怕是我永远的痛苦换来他片刻放松。
不,不可能,共情者永远无法和被共情者感同身受。
除非……他们拥有同样的创伤。
一个疯狂的想法在我脑中成型。
我看向怀里的林诺,他没醒。
我不能让他知道我的计划。他会阻止我,他不会想让我和他一样。
他不会知道的。我会在他醒来之前完成这一切。
那会是明天的事。我们还有一个晚上。
我忽然希望永远也不要天亮。
我会这样抱着他。黑暗像我们的坟墓,我们被葬在同一个棺椁。我们会这样一直抱着,直到化为白骨,直到被吹散在风里。
但天还是亮了。
窗外的天空雾蒙蒙地起了一层蓝霜。
我看着那片天空,脑子里却控制不住地幻想——林诺对着我笑时,他的眼睛也是这种颜色。
我好想再看一次。可他还愿意对我笑吗?
回不去了——我们都回不去了。
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角,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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