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共犯
郭女王暗道大意,幸好只是被司马师发觉,没有惊动了司马夫妇。
她小声道:“熏香是什么香?妾只是听闻寺中桂树盛开,捡了些回来和香草捣在一起擦身……”
这些时日,郭女王跟在曹丕身边耳濡目染,大抵了解了熏香是门学问,绝非三五日就能习得的雅好。曹丕所用的香方是他们兄弟一同琢磨出来的,其中有一味雀头香很是名贵,在北方并不易得,就算是大族出身的司马朗也未必见过。
司马师尚在稚龄,最多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郭女王毫不慌张,只怕让张春华和司马懿也发现破绽,速速回房换了衣裳。
离开曹丕之后,她第一次意识到他身上的香气如此独特而浓烈。他在她那身衣裳里留下的香味,一连三日都没有消散,和他的人一样缠绵。
赶上一日天气转晴,阳光又不暴烈,张春华吩咐她们去司马懿的书房,将藏书、字画全部搬至院中,说是趁司马懿卧病在床,用不到这些书牍,抓紧摊开晒一晒。
郭女王初次见识世家之妻的生活,道是与侯夫人不同。张春华无疑妇功过人,她在不自知中就学了一二。
世家所藏书籍繁多,侯府同样不能比拟。艾女忙着照看两个小公子,力气活大多落在郭女王身上。张春华身子重,不宜弯腰下力,故而站在一旁清点书卷的顺序,谨防她们排错。
一个晌午过去,院子里多了一座书山。郭女王看过一些经籍,没看过的则听过一些。有些虽然闻所未闻,但还不至于排放错乱。可惜张春华就在旁边,她不敢多看就是了。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书牍已尽数摆放整齐,在日光下散着潮湿的竹香。郭女王没出任何差错,张春华淡泊的目光却落在了她身上,“阿娆,我有话问你。”
说着,两人一前一后缓步进了书房。
房门一关,张春华问道:“阿师说你不是寻常婢女,今日看来,是读过书的了?”
“会识些字。”郭女王避重就轻:“妾知道这些书对长君和夫人而言极为重要,不敢马虎而已。”
司马师到底和母亲无话不谈,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护母的男孩子。不过,乖觉的少年终究打草惊蛇,让她提前有了准备。
张春华走近了,目光绕着她细细打量,并没有抓出任何把柄。
午后的天色渐渐阴暗下来,房中晦暗不明。阴影加深了张春华的憔悴,秀美的容颜忽然变得沟壑纵横。
“等会儿我支你一些银钱,你走吧。”
郭女王暗暗一惊:“夫人,可是妾犯了什么错?”
“你没有错,但是我不能出一点错。如今府上这个情形,我却因为想歇一歇而多雇个人。”张春华累了一天,神思恍惚,自言自语地强调了一遍:“我不能出一点错。”
她没有证据证明她是外来的奸细,但若她是,就一定听得懂她的弦外之音。
“夫人,您就是太累了。”郭女王装听不懂,上前扶她,“您又要给长君侍疾,又要教导长公子念书、陪伴二公子玩乐,中馈也要事事亲为,更不说府上还有这么多应酬。您怎能把身子养好,怎能不雇人呢。”
张春华到底是个孕妇,又站了一天,让她一扶就有了倚靠,半推半地坐了下来。
郭女王实在同情她,由衷劝道:“夫人,您先歇一歇吧。现在艾姊照看着两位小公子——”
话说到一半,外面突然响起艾女的叫唤。
“不好了!下雨了!阿娆?阿娆?!快来收书!”艾女喊着喊着,发出一道骇然的尖叫:“啊!长君您怎么——?!”
张春华陡然一惊,如梦初醒般站起来。她辞严色厉地对郭女王喝到:“不许踏出房门!”
说罢,立即冲出了书房。
郭女王岂会听她的,几乎转眼跟了出去。
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濛濛细雨。雨雾落在地上没有声响,但却足够毁去书上的墨迹。
院中,一个高大的男人狼狈地捡着被淋湿的竹简,身形灵活,动作麻利。司马师也闻声跑了出来,但是四处都没有张春华和艾女的身影。
郭女王顾不上惊讶司马懿装病的事实,或打量他的外表。她忙退回房中藏起来,没有让那父子二人发现。
张春华久去不归,郭女王听到司马父子囫囵收完了书籍,担心他们随时入内,于是翻窗绕到了书房背面。
未几,司马师寻找母亲的呼唤传遍了院落。
郭女王闻声望去,但见张春华走出一间屋子,而她刚才还穿着的外裳却不见了。趁她安抚司马师进屋的功夫,郭女王潜入了那间厢房。
屋内晦暝一片。
昏黑的光线遮不住鲜红的血迹,郭女王险些惊呼出声。
艾女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殷红的血液从她黢黑的头顶溢出,顺着凹凸不平的地砖一路蜿蜒,缓缓浸湿了张春华脱在地上的血衣。
郭女王蠕蠕上前摸去。艾女的身体依旧温热,但已经没了气息。
在她尸身不远处,有一只沾满了血的鸟头铜灯座。郭女王几乎是扑倒在地,用怀中的巾帕将它包起来,收进了袖中。
司马府已不宜久留。她撑起僵硬的四肢,从地上爬起来。但张春华这次回来得极快。
门开了,郭女王后退一步,惊慌失措道:“……夫人,艾姊她怎么了?”
“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张春华发鬓微湿,双目沉静而麻木,“我不是让你不要离开书房吗?”
“……妾担心夫人。”
郭女王又后退了半步,袖中的双手攥紧了灯座。粘稠的血液似乎透过巾帕渗出,黏了她一手。
她谨慎扮演着忠诚的奴仆,一昧地求饶,只字不提那不该知道的事:“夫人,现下该怎么办?不能让两位小公子看见这些呀!”
张春华逼近的身形顿住了。
司马师最关心他的母亲,想必察觉到蹊跷,不多时就去而复返,在外面唤起了:“阿母,您在哪儿?”
郭女王欣慰不已,趁张春华慌乱之际,一把将房中屏风推倒。
一声巨响,屏风压在艾女的尸身上,亦盖住了血迹。
司马师闻声而至,眨眼闯了进来。
郭女王仓促间又扯下一面帷幄遮掩,自己也跪在地上低呼:“夫人恕罪!”
“阿母!您没事吧?”司马师紧张地跑来,横眉瞪向她:“你又做了什么?!”
“妾手笨,欲擦屏风上面的灰尘,却被木几绊倒了。”
张春华反应过来,若无其事地宽慰着他们,再度将司马师哄了出去,并让他看管好弟弟。
艾女的血又从屏风下漫了出来。
郭女王跪坐在地,默不作声地擦拭着血迹。她用帷幄裹住了艾女的创口,也覆上了她的遗容。
张春华不堪重负地回到房中,望见这一幕,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如夫人所想,我从丞相府来。”
“你要报官?还是告诉曹操?”
“依照《汉律》,主人杀奴婢,若奴婢有过,则罪不论诛。”郭女王继续收拾着,沉静道:“可是活罪难逃。夫人现在是双身子,无论鞭笞还是劳役,一样都受不住。我如何忍心看您为了帮尊夫圆谎,落得个一尸两命的下场。”
张春华沉默。
少顷,她问:“女使欲如何?”
“司马先生应当知道此事。”
“不必让他知道。”张春华听出她的要挟之意,明明心力交瘁,却还在坚称:“……若不是我今日要晒书,也不会变成这个局面。是我一时失手,酿成大错。此事当我自己来善后。”
她的面容惨白,神色支离破碎,言辞却坚不可摧。
郭女王蹙眉。
逞强矫饰,莫非也是世家妇功的一部分。
……
郭女王再次见到曹丕,距离上次已经过了五日。
秋日渐深,天亮得越来越迟。寺里桂花与秋风纷纷落下,遍地是金沙漫舞。郭女王这次的脚步明显急切了些,竟然比曹丕早到一点。
日月交辉时,他穿着深色衣裳,外罩薄氅,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出现了。
曹丕多有不悦地觑着她,指责她上次爽约:“朝与佳人期,日夕殊不来。”
郭女王理亏,讷讷不言。
他走近,借着晨曦的霞光,终于看清她憔悴的面容,登时收起了悒悒不欢,皱眉问:
“怎么了?”
郭女王稍一屈膝,本想道歉,但谁知再也直不起来了。她沉闷地跪在了地上,低声道:“……上次让公子空等,是妾的错。”
曹丕拉起她,俯身细看。
他凌厉的眼神拂下来,她便跟着垂眼,由是更显心虚。曹丕的手抓着她不放,甚至捏紧了几许。
“司马家的人对你做了什么?”
“他们没有对我做什么。”
曹丕无声地哼了一下,扫来一阵阴冷的风。他毫不迟疑地命令道:“走,现在回府。”
他今日是骑马来的,郭女王拧不过他,几乎是被他连拉带抱地送上了马背。
朱铄另乘一骑等在古寺外面,甚至来不及开口提议备车。
曹丕旋风似的翻身上马,抱起她直奔相府。
天色未亮,行人稀少,他们两人一骑的风流模样并未惹来许多目光。尽管如此,曹丕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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