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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宁室(三)

小说:

茧食

作者:

庄小蝶_

分类:

穿越架空

我跟着她往下走。

门后有一条通往地下的阶梯,黑漆漆的,像是山洞。山洞是不知名野兽的肠道,是梦里妖怪开辟的场域。越往下走,越觉得这黑暗和梦中的别无二致,是同种性质的东西。洞穴里,原罪的手摇动着纺车,织出把每个人禁锢的荆棘,然而每当手电筒果实般的光芒洒落,荆棘便会断裂,贴在墙壁上无所作为。我们继续往下。慢慢地,洞穴孕育出一只茧,失序、混乱、迟疑、失声、痛苦,以及各种暴力性的概念在这茧中降生,并逐渐固化,变成意识的铜墙铁壁,将人牢牢困锁其中。越往下走,我越感到不舒服。一种无处不在的、远离人世规范的、窒息的压迫施加在身上。终于走到了尽头——右手边有一扇门,门正开着,有风往里吸入,涌向里面的幽邃世界。小女孩向我发出质问:姐姐确定要掺和进去吗?我想看看这里面是什么,和上面阳光下的那些有没有区别。我如此回复她。她不再多言,领我走了进去。

火光在洞壁上投下新影。那生于黑暗的梦象,此刻超脱了梦:五位红妆粉黛的年轻女子坐在上等楠木的千工床上。此床泥金彩漆、奢华无比。床盖上的绢画和第二进的屏风,绘有梅兰竹菊等花卉;床盖下的门板,薄翼玉璧,镂空雕有凤凰、仙鹤、乘黄、金蟾、红鲤、貔貅等各种瑞兽。床整体共有三进。第一进也就是“拔步”的空间,两面对称摆放着金黄的铜镜,各配一支红蜡烛,蜡烛微弱的火光晕染在第二进的屏风上,在互相映含的镜象中,烛火焚烧着无数个模糊的女影。第二进的屏风后放置着小型香炉,熏烟袅袅,好似小雷音寺的福地,似梦似幻间还能听到笙乐升平。第三进是喜床的主体,进去之前要跨越朱漆的门槛,门槛与头顶花瓣状的贴金门楣共同组成了拱门似的障壁,雕刻着各路显圣仙人,但进去之后,顿觉仙人诡异。龙凤呈祥的红被正中一个偌大的“喜”字。五位女子以此字分为两边与中间三方。左右两方身穿白色麻衣、头戴孝冠、脚着白袜,两两窃窃私语、掩面窃视;正中一方的女子身披霞帔、戴凤冠、着红鞋,低头以红纱遮面,但见娇唇启,不闻语声。渐次,左右双耳闻两方杂乱私语、哪句都听不清切,只愈来愈近,吵闹喧扰,似在头脑之内响起,如雀肆跃,畏葸万分。倏而噤声,正前新娘子口中吐出一阵紫红的烟香,牵动嗅觉等诸感官,撩人衣角,心神迷离,霎时敬畏掺杂着痴恋的、所谓第六感的灵氛将人唤醒。我从玄妙的惊险中走出——是身边的人儿牵动我的衣角,让我正视眼前的现实。

妖艳的红花堆积在地下室四遭。我捂住口鼻,减少与这致幻香气的接触。地下室宁静无息,看来不像人间的处所,反而阴森、昏暗、冰寒,如死灵跪伏的阎罗殿。几根青黄的烛火中,只见一个红色的人影。一道铁链、洞穴中禁锢灵和肉的荆棘,从墙壁一直延伸到人影的脖颈处,像对待牲畜那样将她牢牢束缚。这是一个女人。一个穿着古旧残破的红嫁衣、看上去触目惊心的女人。她那没有一丝血色的半裸肌肤,疤痕朵朵,身体蜷缩着,像一只生硬地从蚕蛹中被扯出来的半死蝴蝶。在她身边放着一个水盆,盆沿上搭着一条蓝色毛巾。她听到足音、见到电光后,颤抖地挺起身子,铁链当当响。小女孩跑过去,跪在她身边,二人一道将目光投在我身上。我关掉了手电筒。微弱的烛光中,她们的身体尽管模糊,我却觉得更真实了。

忽然,女人疯癫地嘶喊着,发出非人的叫声,像野兽一样冲我爬过来,却被铁链狠狠勾住脖子,拽了回去。“妈妈!妈妈!”小女孩抱住她,一边轻抚她的脊背,一边在她耳边低声道,“没事的,没事的!不要怕,姐姐不是坏人,姐姐不是坏人……”

狂乱的女人安定下来,露出畏怯的表情盯着我,不一会儿像个婴儿一样,把脸埋在叫她妈妈的小女孩怀里。我感到自己发不出声音,连动也动不得,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她终日受着幽闭、镣铐之苦,受着地窖里寒冰剔骨般的折磨,趴在地板上奄奄一息的画面。我又注意到因刚才的拉扯,小女孩凌乱的白裙下,脖颈、后背、手腕,以及其他未被衣物遮挡的地方,那些黑紫的痕迹——这些理应与我无关。可真的与我无关吗?难道里面没有一处是她出现在我面前才遭受的吗?难道我不是和她们一样受着妖怪的凝视和痛苦的折磨的吗?而且是我自己要见到这些的。这本就是与我有关的事。我也不要这些与我无关。

我尽量表示出毫无敌意的姿态,慢慢走近女人。她见我过来,又往小女孩怀里缩了缩,终是没有对我再发凶意。我这才仔细观察到她的样貌。她年纪不大,至多也就比我大五六岁,瘦骨嶙峋、皮肤苍白、眼神灰暗、发色枯黄,看起来长期缺乏营养。小女孩正拿着一个塑料盒给她喂饭,女人一张口,可以看到牙齿缺了几颗,但并不发黄,像是有人在专门为她打理。我的目光落到小女孩身上——我明白了这家人之间的关系。她的形象在我心中变得高大、辉煌起来,让我羞愧自己之前竟擅自把她当个孩子对待。

“已经很多年了。”小女孩向我讲起关于她和她母亲的故事。“她最开始想掐死我——真的,她是真的想要掐死我。那个时候我还恨过她,就算有病,怎么能忍心亲手掐死自己的女儿呢?那次是他救了我。我还傻里傻气地觉得他好,有多爱我。后来,婆婆告诉了我事情的真相。她是被拐来的。不是第一个。这里盛行买老婆,因为是买来的,所以可以随便打,理直气壮,也不用担心告娘家或者跑了,这里的人都是一伙儿的,他们蛇鼠一窝,做事很干净,即使有人查也查不出什么。而且,谁会像姐姐你一样这么傻,好不容易跑出去了又跑回来呢?现在我不恨她了,她想掐死我,她没错,这个孩子是被人□□来的,想掐死是应该的。但既然我来到这个世界上了,还活了三年,当然害怕死掉。那个时候男人还只打她不打我——可能是担心我还小,失手打死了没法卖出去吧。妈妈以前是个正常人,很漂亮,不然也不会被拐过来。她最初还能说话,后来大概是整日哭喊,把嗓子喊哑了,就说不出话了。他把妈妈关到地下室里,我跟他闹,非要下去找妈妈,他便动手打了我,之后他很后悔,后悔当初不该让我跟妈妈见面,他以为我见到妈妈是个疯子后,会跟他亲近,不用花心思就能讨我对他忠心。我闹了几次后他索性不管了,怕激着我离家出走或寻短见。从那之后我每天都去找妈妈,喂她吃饭,给她清洗身体。那个男人什么都不做,甚至自己做饭也不会。饭菜都是他买回来我做的。他平日不让我出门,更不会让我见外人,否则就要打我。不过这些天他们那边出了事,他经常赶过去帮忙,我这才有时间跟姐姐见面。刚开始那段日子,我还是不敢跟妈妈待太久,因为每次见面她都会对我拳打脚踢。后来虽稳定下来,但有一次我喂她吃饭的时候,她忽然咬住我的胳膊不放,肉都咬下来一块,最后可把那个男人吓坏了,带着我赶紧去找医生。回来后,他狠狠地把妈妈打了一顿,好几次都晕了过去,我一直哭着拦他,他怕再伤着我,才没继续动手。那之后妈妈开始对我好了,晚上我也敢在地下室陪她待一宿了。有天醒来,我发现她正把我放在她怀里,双手放到我脖子上轻轻捏住,眼里流着泪一直看着我哭,我看着她,害怕地叫了声妈妈,她哭得更大声了,放开了我,头一直往墙上撞,我看了也吓哭了,她撞了一会儿流着血转回来抱住我,揉着我的头吖吖地不知在讲什么。我不哭了。我知道她是我妈了。往后我与她相依为命,一路走到现在。我这人哪儿也没去过,也没上过学,那男人只教过我识字,他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现在这个社会哪里还要不识字的老婆呢?他便也只好教我识字了。他倒是不介意给我买好看的衣服,小时候还给我买过一段时间的美妆杂志,想着从小培养我的爱美心。我也不拒绝,毕竟这是我为数不多的取乐方式之一。后来我长大了,禁得住打了,他哪天心情不顺啦、饭菜不合胃口啦、在下面待太久啦要打我,那些衣服就没多少活得下来的。好笑的一点是,他有次见我穿着贵重衣服竟下不了重手了,只踹我一脚就完事,当然避着肚子,因为要能生孩子嘛。再后来,他就开始跟村里跑交易了,有时一出去就是好几天,我也乐得清静。我不是没想过跑,姐姐也看到妈妈脖子上的铁链了吧?我只能自己跑,但我要跑了他绝对会把妈妈打死的,这事他真干得出来,而且我也跑不出去,姐姐家是因为有人舍命掩护当时才跑出去的吧?在那之后、我出生之前,这里就已经挂满夜视摄像头了,摸黑躲躲藏藏、筹备大火烧掉一切痕迹,这些方法早就不管用了。所以姐姐,你既然回来了,又了解了这些,而且他们中肯定有人和婆婆一样觉得你有些眼熟的,在这样的处境下,你又准备怎样脱身呢?如果没想过的话,我劝姐姐还是趁今夜赶紧离开吧。他们大部分人都出去了,注意力还没放在姐姐身上,姐姐从中午婆婆带您去的东头那条小河边离开就好。那林里走一个半小时就有一条小路,沿小路一直走,走到尽头有座湖,湖对面就是大路,大路通着国道,来往车辆很多,附近也有人家,不全是他们的人,到了那里就安全了。他们不知道你了解村子的隐秘,不会不顾一切地去追你。出去之后,千万不要想着回来,也不要想着把这里的事情公之于众,之前也有人这么做过,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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