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磐带璩儿、玥儿回东宫的那天,皇帝抵京。
再有一个多时辰,太子的灵柩也将送回。
她本该跟着文武百官去光武门跪迎圣驾,抑或者在靖远门等候二哥的尸首,但她哪里也没去,只一个人在东宫丽正殿里翻箱倒柜。
内阁曾派过人来请她,请她去仍旧风声鹤唳的皇帝陛下面前凄言苦衷。
沈磐从不曾想,这些老头居然真都是实心眼的厚道人,为着自己在文正殿里发表的一系列“大逆不道”的言论着急上火。冉琢明不说、方继昌不说、陶识礼不说,就算文正殿里所有人都不说,事情也总会以别的方式从别的什么人那里走漏风声。
她谢过他们的好意,但她根本不在乎自己会否背上“逆子”的罪名。
行走于世,时至今日,她已经是了,彻头彻尾想要弑父杀君的逆子。
但她还不能够公然竖起这样的旗帜,因为她还有沈仪璩兄妹作为软肋。
所以她赶到东宫,哪怕那天从辅国长公主府脱困身体就开始一日不如一日地垮下去,哪怕是丧亲巨撼磋磨她梦魇缠身,哪怕她已经几日都没法下地走路了,她也要赶在永济帝派人前,将东宫收拾干净。
因为你永远也不知道别人会找到什么。
沈磐蹲在地上,对着那满匣子寄情携思的家书发怔。
低着头时,眼泪就流得很快。
阿姐,今日父亲送我回了老家,当年阿姐栽下的合欢树已经有层楼高,我和薇儿表姐捡了不少落花……问太子妃安。
阿姐,今天是父亲生日,你的礼物家里收到了,父亲很高兴,我好久没见他这么高兴了,一高兴就喝上脸,一上脸就大笑不止……问太子妃安。
阿姐,我的功课也是宁先生夸的了,今年生辰,你可要好好奖励我,就要一支牡丹花钗吧,珍宝阁的那支,我眼馋很久了。唉,其实阿姐早早准备好了,偏偏要吊着我的胃口不轻易送我,太坏了……问太子妃安。
书房里紫檀木案上已经剩不了几张纸,地上的火盆里全是烧成炭黑的书信公文,只有薛正衢和薛元映的家书保留完好。
沈磐已经纠结不了究竟是太子还是冉琢明先一步烧尽了“谋逆实证”,只对着薛正衢每封家书后的五个字出神。
问太子妃安。
沈磐一时间五感顿闭,天旋地转脑海中只有这五个字,根本听不见团圆在外说,临川郡主也回了化隆,接走了沈仪璩兄妹,还给她编了个身体抱恙的借口。
过了许久,沈磐的三魂六魄才归了躯壳,可回神的这刻,她忽觉脸上刀割般刺痛,就像是迎着北风痛哭流涕,既喘不过气又觉得脸上被懦弱痛恨绝望愤怒狂扇了千百个巴掌。
疼啊,越疼却越奇怪地觉得,那天滴在自己脸上的血,是热油般滚烫。
沈磐深吸一口气,将薛元映的旧物收拾起,一股脑塞回了匣子里。可太多了,这是妹妹薛元霭夏天写的信,那是秋天的问候,这又是年节时的家书了,今年,去年,前年,大前年……到处都是啊,每封都是问太子妃安,满地都是一字字写不完的思念。
沈磐再也止不住蓄满眼眶的泪水,任这一片被深墙院落、猜忌顾虑锁起来的相思模糊在眼前。
她胡乱地堆起,是个箱子就打开去塞。
她见不得一点。
一点也不行。
沈磐跪在那铜镶边的花雕木箱旁哭。
已经空了的东宫丽正殿里,已经空了的萧索牢笼中,全是她喉咙中的呜咽。
这样的巽懦不知潇洒了多久才被关回死囚,沈磐扶着箱子起身,却踩着自己的裙摆摔了下来。一抬头,就是箱子后更隐蔽处的一块凹陷,伸手轻轻一按,便从书架里弹出一只抽屉。
抽屉里是字画文章,不是太子的遗物,也已经不是永济当朝的物件,她仰头想破了天也想不出,这幽幽大内,能将东西藏在这里的这些人里,有哪个叫作“循心”。
想不出,沈磐就不再想,却抬眼想见这些泛黄的纸张里承载的某个人、某些人的十几年。那个人从幼年起一直到成家立室,恍如就站在她的眼前,他们甚至能从留下的只言片语的牢骚中神思相接。
他说,看见鹇儿那么喜欢他,他很高兴。毕竟才华横溢如他,谁能不爱这样的天才呢?谁能不慕他的恣意潇洒呢?谁不愿抛弃尘俗的拘束而义无反顾地追随他呢?
至此,沈磐好像知道这是谁了,但是谁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收着旧物,珍重却随意地收着旧物,心想着多么鲜活的一个人哪,这么鲜亮明媚的前半生,只能在这丽正殿书架下的暗格里永不见天。三五十年前的旧缘,永远入落不上正史的讳饰,戛然而止的青春年少和壮志满怀,至此在她手下成为废纸一摞、颇占地方。
沈磐神色黯然,心道罪过,刚要将自己误闯的痕迹抹去,就见那压箱底的一卷画,如同魅魔的召唤,硬是蛊惑着她将这次对故人旧物的冒犯进行到底。
画上站着霍夫人,最年轻漂亮天真无邪的少女霍轻站在菁明书院的绿荫颓墙前,不知听见了什么人的什么趣事,正笑着回头看了过来。
作画者上书,升平十六年菁明书院循心如故。
沈磐微愣。
那这个人怎么可能是陈王的生母霍夫人呢?她怎么会出现在升平朝昭文太子收藏的画作中呢?
但看见了这些,沈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她将画卷完全展开,看得更近更清楚了,心里的明白便比雪后天晴还要光亮。
卷里夹着一片枯叶,还携了几缕多年前的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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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磐冒访宁安侯府时,闻得妆雪高墙后一阵冷寂的琴音,如同这朔风无孔不入于蔽体冬衣、无孔不入于血肉凡心。
她仰头听了,是升平年间名扬一时的琴家朱遗思的《东风采莲曲》,谱于胜日东风亭下,观诸佳人拨水采莲,调子一起,便是炎夏滚滚的生意。最是琴声激昂之时,更听得弹琴者心中情丝盘绕,梦中天台翻倒而欢愉云流人间。
这样的曲子,怎会叫她听出“冷寂”二字呢?
侯府家仆扣门,屋内弦断音灭,沈磐移眼,就遥遥见得从琴上缓缓抬头的宁晨铎发冠凌乱又双目无神,似备受风霜雨雪的摧残。
“宁先生。”
宁晨铎略缓了缓,这才扶着矮塌起身,“公主殿下怎么来了?”
沈磐上前道:“我想请先生帮个忙。”
“公主但说无妨,臣必当……”
沈磐展开画卷,“先生请看。”
她细细琢磨宁晨铎的神色。饶是宁晨铎经风历雨几十年,遮掩隐藏的本事不输官场斗士,初见这画中人的眉眼,他居然忘记了沉稳和从容,任由心底的电闪雷鸣轰隆隆劈在眼前。他有些失态地伸出手,想要穿过纸张去触摸那画中人在时流淘洗下早已淡如白水的笑靥,可指尖的茧差点摸上画面,他便如同黄梁一枕顿时清醒。
然后他就能看见沈磐清明而冷冽的双眼。
“先生,她是辅国长公主沈明枳吧。”
时隔多年再度听闻这个名字,宁晨铎有些陌生地重又看向那张熟悉得逐渐陌生的脸。
他很久没有这么清晰地端详沈明枳,以至于这样的体验让他觉得如在云端,好不真实。他本来已经忘记他的左伯桃是何等模样,这便能一生一世地将这场错过的“羊左之交”坚持到底。可现在不成了,这幅画鞭挞着他的死心,让他霎时记起那无数个日日夜夜,这张脸、这个人带来的渴望是如何里里外外彻头彻尾地将他驯服成一条丧家败犬。
哪怕这样的心病已经医治了天人永隔的三十年渐好。
“是啊,升平十六年……她才十三岁——如故……的确是梅如故的真迹,公主,你从何而来这一卷画像?”
沈磐垂眸,“东宫。”
宁晨铎咽着苦,道:“今日太子殿下的灵柩回宫——”
“先生,那你还认识这个吗?”
宁晨铎看去,一片枯叶正躺在沈磐的掌心。
似有深埋的记忆破土而出,宁晨铎犹疑道:“子规草?”
沈磐细看去。
“子规草可医治风寒……”宁晨铎捧着不知何时已经落入他手的画卷,一边忍着心碎一边静静回忆道,“我记得当年宁王殿下身上就带着一包,所以臣记得清楚,应当不会有错。”
“我三哥?”沈磐眉头一蹙,心里顿起不详,“他何时带的?”
一念及发生在宁王沈砯身上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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