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空气里的寒意还未散尽,一大早,长溪村山脚一户姓裴的人家便忙碌起来。
裴玉芬拿着抄网和桶去了屋后的池塘,这塘也就七八亩,但挖得深,里面养了不少鱼,她挑挑拣拣,拿着抄网捞上来三条十多斤的大鱼,想了想,又多捞了两条。
另一边,男主人陈茂林去村口的猪肉摊买了一扇排骨。
村里就这么一家卖猪肉的,家家户户都熟悉,一看就知道:“老陈,你们家今天来客人了?这么豪气?”
“没,我家阿野回来了。”
“阿野?她不是年初八去上班的吗?这就回来了?”摊主也是看着裴野长大的,有些疑惑。
陈茂林知道事情瞒不住,叹了口气:“阿野生病,做了个小手术,打算回来休养一段时间,咱村风水好,养人。”
“那是。”摊主颇为自豪,“放眼十里八乡,谁有咱村的人长得高、长得壮。”
瞥一眼陈茂林,欲言又止,说起来全村年轻男女最瘦的就要数他们家裴野了。
果然这孩子打小身体就差,吃不胖。
想着,摊主捞起旁边的大骨头,一把塞进陈茂林怀里,“拿去炖汤,给阿野补补。”
陈茂林拒了一次,没成功,也就收下来。
长溪村的人都实在,说是白送就是真的送,不玩虚的,陈茂林算是嫁进来的,这么多年都习惯了。
谢过摊主,他回去忙碌了。
另一边裴野扛着个大旅行包走出火车站,打算打个出租。
路边就停着一排,她上前询问时司机们还挺热情的,一听说要去长溪村就变了脸色,纷纷摇头。
裴野心里奇怪,虽然他们村位置偏,但有修公路,不至于有钱都不赚吧。
好容易逮到一个愿意的,要求加价。
裴野这会儿又饿了,也没多纠缠就同意了,坐上后座,把旅游包往旁边一放,就开始掏吃的。
这是她特地托朋友从蒙省搞的牛肉干,人家自家做了吃的,没放添加剂,所以保质期比较短,她上飞机前特地装了满满一大包,坐了一天的飞机和火车已经下去一大半。
裴野跟那犯病的人一样,手抖了两下才撕开牛皮纸袋。
司机通过后视镜看到,了然:“姑娘,你这是低血糖了吧?”
裴野没否认。
司机启动车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来,裴野一边吃,一边应两句,总算搞清楚他们不愿意去长溪村的原因。
长溪村的穷,远近闻名。
解放前男人都跑去当兵了,十个有九个没回来,全靠女人们撑着,一个个都彪悍得很,解放了也没改嫁,重新招了男人上门,一代代形成风气,就少有女人嫁出去了。
都说靠山吃山,可那位置特别偏,就算有什么好东西也运不出来,还是后来国家大力推进乡村建设,才给长溪村修出了通往外界的路。
当然,这不是重点,大概两三年前吧,有个外地老板过来投资,看上长溪村了,说这里木材资源丰富,打算建造纸厂。
前期很顺利,结果厂子才运行几天,就被那群女人叫停,愣是给搅黄了,领导调解也没用,气得老板丢下一句“你们这群乡巴佬,活该受一辈子穷”跑路了,说好的投资也全面作废。
这事一出,别说领导了,镇上的,十里八乡的人看长溪村都不太顺眼。
原本长溪村就有个别称,叫母老虎村,现在直接变成赘婿村。
后来又发生了几起流血冲突,更是让人体会到了赘婿村到底有多彪悍,搞得连扶贫干部都不敢去,嚷嚷着领导敢下调令就吊死在他家门口。
裴野脸色有点沉:“不至于吧?”
司机斜一眼:“姑娘,你不是咱本地的吧?”
裴野没说是不是,只道:“A城来的。”
“那不就是了,长溪村没一个善茬,个个都能当熊使,便是女人,那胳膊都能比男人大腿粗一圈。我告诉你啊,我要这个价真不是夸张,他们排外得很,我这一去指不定得脱层皮才能出来……”司机侃侃而谈。
裴野深深地看了司机一眼,这谁乱传的谣言?他们村人长得高归高,壮归壮,但都可友善了,从不欺负无辜。
这司机肯定没去过长溪村。
不过裴野也听出来了,他其实不怎么信,但不妨碍他利用传言涨价。
一小时后,已经能看到村子的轮廓,司机交代:“姑娘,我给你开到村口停啊,就不进去了。”
裴野嗯了声。
咔嚓咔嚓。
司机没忍住,又从后视镜看一眼:“话说你这姑娘可真能吃,一路上就没停过。”
那么大一包都瘪了。
裴野淡定得很:“做了个小手术,医生让我多补补。”
“哦难怪,瞧你瘦的,我还以为你们年轻姑娘减肥呢。”司机嘀咕,“对了,你来这疙瘩干啥?也是来采访的?那你们老板可真能压榨人,这样了都不让你休息。”
“那倒没有,这我老家,辞职了回来修养的,师傅你就在这停吧,我妈来接我了。”
“……”
司机整个人都石化了,猛踩刹车停下,回头僵硬地问:“你是这村里的人?”
“嗯。”裴野想了想,解释,“我大学户口迁出去了,最近打算迁回来,麻烦开下门。”
司机满脸懵逼,下意识就开了门。
然后——“嚯”地一声,他猛地后仰,惊恐的看着不知从哪冒出来十来个大爷大娘,把车子围得严严实实。
司机万没想到自己一路为了合理三倍价而吹的牛居然是事实。
这位最近的大爷,头发都花白了,脸上满是褶子,可粗略一扫,个头起码有1米8,身板比他还宽。
怕是能一拳头锤死自己。
还有那边那位大娘,差不多的年龄,身板更宽、胳膊更粗,一拳头下来就得跪,跪下来求自己别死!
司机再看后座的姑娘,都要哭了,觉得自己输得不怨。
虽然也算高挑,但精瘦精瘦的,这身板,也配说自己是这村的?迷惑性太大了,故意这么长钓鱼执法吧。
心中忐忑的裴野并不知道司机在想什么,终于做好心理准备,正要拉开车门,忽然听到司机一声大叫:“等等。”
裴野疑惑:“怎么?车钱我已经付了。”
“不是。”司机强行挤出一个笑容,掏出两张一百的纸币塞给裴野,“我还是觉得做人应该厚道些,骗你一个小姑娘,我良心难安。”
裴野看一眼窗外,懂了,嘴角微抽:“师傅,你不用这样,我既然答应了加价就不会……”她不能让村子本就糟糕的名声雪上加霜。
然而司机比她更坚定,一脸你别害我的表情:“不,我绝不能犯错误!我家孩子今年考公!”
裴野:“……行吧。”
这么一打岔,她的紧张已经荡然无存,下了车听到姨妈姨爹围过来大呼小叫,还能自然的招呼大家把路让出来。
路一让开,司机赶紧踩油门飚出去,还挺感动,这姑娘收钱是真办事啊,浑然忘了自己开一趟车不仅没收钱还搭进去几十块。
“阿野,你怎么瘦成人干了?”
“你爸说你做手术,我还不信,年前明明好好的,看你这瘦的,这是遭了多大罪啊。”
“阿野。”冷硬的声音响起,压过了其他。
裴野打了个哆嗦,抬头,果然是她妈。
裴玉芬沉着脸,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小手术?”
“那你也没跟我说村里把外地来建厂的老板得罪死的事啊。”裴野脱口而出。
“……”
裴野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不说话能死啊,她果断滑跪:“妈,我错了,肯定是因为手术元气大伤,营养不够脑供血不足,容易脑抽……”她挽着她妈的胳膊撒娇。
“严肃点,别给我嬉皮笑脸的,说说吧,你这手术是咋回事。”
裴野心道那你怎么不跟我说把财神爷得罪死的事,低头,怼手指:“这个嘛……”
裴玉芬双手环胸,一脸我看你怎么编的表情。
其他人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忽然一个姨妈说:“玉芬啊,会不会是阿野的老毛病变严重了?”
现场一静,众人看天看地看云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在裴野身上。
裴玉芬皱紧了眉。
为什么长溪村的人觉得裴野身体不好呢?
她打小就能吃,三岁时饭量已经顶得上同村十几岁,要知道那可是半大孩子吃穷老子的年龄!
偏偏她吃归吃,不怎么长个,也不胖,裴玉芬带她去城里检查,数据居然偏低,有些许营养不良,医生推断可能是她天生吸收能力就不好。
就像牛羊这种反刍动物,吃下去100根青草只能转化30根的营养。
再多白瞎。
医生就劝说,不用拘着她,让她吃,只小孩家家没个饥饱,注意别撑着就行。
裴玉芬和陈茂林照做,村里人也都养成了见到裴野就给她塞吃的习惯。
可惜她成年,个头还是逊色于同村同龄的孩子。
大家也没办法,只能说这孩子天生弱一些,需要人照顾,完全没发现外人来他们村里,见到裴野后那一言难尽的表情。
虽然裴野貌似有权威认证的营养不良,但她打小不生病,去医院的次数极少,村里也没有年年体检的习惯,以至于没人发现裴野虽然像牛羊一样吃的多,但并没像牛羊一样也拉的多。
裴野再想到自己的“怪病”,心里叹息,一切都对上了啊。
她嗯了一声,认真的胡说八道:“医院的报告挺正常的,我自我感觉是手术伤了元气,所以吃得比以前更多了。”
至于是什么手术,“你们听过结节吗?”
裴野详细的描述了现在职场的情况,该挂路灯的资本家与连草料都吃不上,自带苦咖啡推磨的打工牛马……
村里人连连惊呼,一脸打开了新世界的表情。
“这外面的人咋能这么坏?”
“阿野,你别干了呗,回来咱们养你,姨妈家今年有三头猪,不怕吃不饱。”
裴野笑:“那就多谢姨妈了,我确实没干了,挣的那点窝囊废还不够我上医院花的。”
忽然她肚子叫了下,裴玉芬本来正看着裴野拿出来的检查报告,一行一行数据比对,确认都在正常值,没有上下箭头,表情总算没那么难看了,闻言说:“饿了?你爸在家整了一桌子菜,现在回去吃。”
裴野想到她爸的手艺,下意识吞了口口水,用力点头。
长溪村地方大,村里人圈起地来都没数的,饶是这一行人腿都挺长,从村头走到村尾也花了十分钟,期间裴野的肚子就跟打鸣似的,叫个不停。
有姨妈听得难受,半路跑回自己家,逮了只老母鸡塞过来。
裴野看一眼怀里的鸡,目光就移不开了,看这羽毛,油光发亮,看这腿,结实有劲儿,掂一掂,沉甸甸。
裴野心里苦笑,我真是饿了。
农村散养的鸡可不会洗澡,一股骚臭味,偏她只闻到了鸡肉的香气,一丝丝一缕缕勾人得很,一个晃神,挣扎的鸡就要腾飞,旁边快狠准伸来只手,掐住鸡翅膀,不动了。
裴玉芬眉头重新皱起来,深深地看她一眼,可到底没说什么。
终于,还没看到家门,先闻到了极其浓郁霸道的荤香,裴野呲溜一下,整个人都精神了。
她快走几步,到了客厅,一眼扫到摆在正中心那个过年时才会用到的大圆桌,上面已经是满满当当的好吃的。
水煮鱼,剁椒鱼头,糖醋排骨……
裴野连筷子都没捡,抓着一块糖醋排骨就开始吃。
这时,听到动静的陈茂林端着一大盆炸排骨从厨房走了出来,正要露出笑容,就见到了瘦成排骨的闺女,当即眼泪都要下来了。
“阿野,你这是怎么了……”
裴野嘴里塞满吃的,敷衍的啊了两声。
不是她不孝,是她此时的脑子已经完全被食物占据了。
没饿过的人永远不会懂,那种抓心挠肺的滋味,脑子是迟钝的麻木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喊饿饿饿,这时候的她跟野兽没区别。
明明刚炫了几大包牛肉干,可裴野愣是像是荒野求生了好几个月,直到把一大盘糖醋排骨炫完,才勉强分出一丝注意力给陈茂林:“爸,我回来了……”
陈茂林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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