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早晨,丽贝卡下楼的时候,大卫已经把两个大箱子搬到了门口,正蹲在那里最后检查锁扣;海伦一手拿着车票,一手拿着霍格沃茨寄来的通知,从日期看到发车时间,又从发车时间看到站台号码,仿佛多看几遍,“九又四分之三”就有可能变成一个更像正常铁路系统会使用的数字。马修负责两只猫头鹰,他刚把灰褐色的那只提起来,笼子里的鸟便毫不犹豫地隔着栏杆啄了他一下。
“它记仇。”马修揉着手背抱怨。
“它只是记性好,”丽贝卡把外套搭到胳膊上,“这两件事不一样。”
“从我的角度看,结果完全一样。”
海德薇正安安静静地待在另一只笼子里,优雅地梳理着自己的羽毛,显然对旁边的小小风波毫无兴趣;马修看看这只,又看看那只,很快得出了一个对自己比较有利的结论,说至少海德薇懂得尊重负责搬运行李的人。
“也可能因为你没给她起过名字。”丽贝卡说。
“我想'邮差'没有任何问题。”
“我想问题再明显不过了。”
“这是偏见。”
海伦从通知书后面抬起眼睛:“你们最好到车上再讨论这件事情,我们现在最好应该出门了——如果你们不想错过火车的话。”
她没有提高声音,但屋里四个人还是几乎同时开始行动。海伦有一种萨顿家其他人都不具备的本事:她很少需要真正命令人,却总能迅速把不着调的家人拉回正题。大卫把最后一个箱子提了起来,马修接过鸟笼,丽贝卡去拿忘在椅背上的围巾,连哈利也下意识检查了一遍口袋里的车票。
从萨里开进伦敦的一路上,丽贝卡比平时安静许多。她的魔杖放在随手就能摸到的外套内袋里,脚边塞着装满课本的袋子,后备厢里还有她用了好几天才终于收拾完的行李箱。过去几周,这些东西一直散落在客厅和她的卧室里,今天却忽然共同指向了一个很明确的结果:到了晚上,她不会再回到这里睡觉了。
哈利坐在她旁边,同样没怎么说话。他偶尔看看窗外,又看看自己的箱子,神情里没有多少离家的不安,更多的是一种仍然没有完全消化掉的期待。丽贝卡知道他盼着这一天比自己还久,因此没有问他在想什么;这件事如果放在几年前,她大概早就问了。
国王十字车站完全没有配合两个孩子第一次前往魔法学校的心情。这里没有城堡,没有长袍,也没有任何看上去值得写进《目前无法解释的事情》的现象,只有广播声、匆忙的人群和一排排再普通不过的站台。
直到他们来到九号和十号之间。
五个人连同两只猫头鹰一起站在那堵砖墙前,沉默了片刻——麦格教授已经明确告诉过他们,霍格沃茨特快从九又四分之三站台出发,也解释过应该如何进去,可真正面对一面坚硬的砖墙时,“直接穿过去”仍然很难被当成一条令人安心的交通指示。
丽贝卡也伸手摸了一下,体感上只有粗糙而坚硬的砖面。哈利站在她身边,看着她又敲了一下,才说道:“它不会因为你再检查一次就变软。”
“我没指望它变软,我只是想知道——”
她的话还没说完,身后便传来了熟悉的声音。莫丽·韦斯莱正带着一大群红头发的孩子穿过人群,亚瑟推着满满一车行李跟在旁边。两家人在对角巷已经见过,招呼起来便自然得多;亚瑟一见大卫,显然立刻想起了他们上次关于汽车发动机没有说完的话,大卫的神情也迅速变得危险地认真起来。
“不是现在,亚瑟。”莫丽说。
几乎同一时间,海伦也叫了一声:“大卫。”
两个男人停住,对视了一眼,很有默契地接受了暂时不能讨论发动机的事实。
弗雷德和乔治已经发现了马修,立即从行李车旁边绕了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
“难道说——”
“你要偷偷登上火车前往霍格沃兹?”双胞胎异口同声。
“很可惜,”马修耸耸肩:“我只是去送妹妹上学。”
海伦把目光从丈夫和儿子身上移开。她和莫丽站到一起没几分钟,已经交换了关于车程、行李和孩子第一次离家时会忘记什么的意见;莫丽原本还在一边清点自己的孩子一边操心金妮,和海伦说了几句话以后,竟也稍微放松了一点。海伦并不懂魔法世界,却很擅长让一个陌生人迅速觉得她不是来添麻烦的,这项本事在萨顿家里显然比任何机械知识都有实际用途。
莫丽向他们重新解释了一遍站台入口:“直接往前走就行,别在墙前停下来。第一次看着有点吓人,不过不会撞上。”
丽贝卡推着行李车走到墙前,仍旧回头看了海伦一眼。
海伦笑着扬了扬下巴:“去吧。你总得允许一件事在你弄明白以前先发生一次。”
这句话显然比“相信我”更有效。丽贝卡转过头,推着车朝砖墙走去。哈利就在旁边,两个人几乎同时加快了一点脚步;在车头即将撞上砖面的一瞬间,眼前忽然暗了暗,下一刻,普通车站的广播已经被蒸汽声、猫头鹰的叫声和无数人的交谈取代。
一辆深红色蒸汽火车停在站台旁,车头上方冒出的白汽沿着拱顶翻滚,穿长袍的家长正挤在车窗下面和孩子说话。
临近十一点,站台越来越拥挤。大卫把两个箱子送上车以后,又检查了一遍锁扣,甚至伸手晃了晃其中一个提手,最后才告诉丽贝卡,要是碰上真正弄不懂的东西,可以先记下来,不需要第一天就把整个魔法世界弄明白。
轮到海伦时,她没有再检查围巾和车票,只把女儿拉到自己面前,替她把被风吹乱的栗色头发拨到耳后。丽贝卡已经准备好了接受关于按时吃饭、及时写信和不要乱碰危险东西的最后提醒,海伦却看着她停了一会儿,像是在临开口前换掉了原本准备说的话。
“贝卡,我还有一件事要你记着。”
丽贝卡点点头,表示她在听。
“到了学校以后,会有很多人不像爸爸、妈妈和马修,也不像哈利。”海伦说得很温和,“他们可能没耐心听你把问题问完,也可能明明听懂了,就是不愿意回答。你不能因为自己还没弄明白,就一直追着别人不放。”
丽贝卡皱了皱眉:“如果他说的话本来就说不通呢?”
海伦一下笑了,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你看,这就是我担心的地方。”
大卫在旁边也笑起来。
“我不是让你别问。”海伦继续说道,“我也不希望你因为别人嫌烦,就开始假装自己什么都明白。但你要记住一件事:你想知道,是你的事;别人愿不愿意告诉你,是他的事。有时候不回答,不等于他没有理由,也不等于你有权把那个理由问出来。”
丽贝卡没有马上说话。她其实不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话,大卫以前也告诉过她,别人拒绝解释并不意味着已经说过的话一定是假的;可当时谈的是哈利,现在海伦显然是在说她自己。
“那我要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止追问?”
“这就是麻烦的地方。”海伦说,“没有说明书。”
丽贝卡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就是大人的社交方式,小妹妹。”马修假装成熟。
海伦头也没回:“我想你也没好到哪去,马特。”
马修立刻不笑了。
海伦重新看向女儿,语气仍然带着笑意,却认真了一点:“如果你发现自己已经不是为了知道答案,而是因为受不了别人不肯给你答案就不停追问,最好先停一下。你不需要每一次都把事情弄清楚,顺其自然,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亲爱的。”
丽贝卡想了很久,才点头:“我试试。”
“这就够了。”
海伦抱住她的时候没有再说话。丽贝卡从小很少真正害怕过什么,她知道无论自己考试考坏、摔坏东西、和同学吵架,回家以后都还会有晚饭,父母也仍然愿意听她把事情从头说到尾。海伦一直很喜欢女儿这种理直气壮的劲头,直到最近才第一次隐隐担心,他们是不是把她保护得太好了,以至于她会以为世界上的所有人也都会给她相同的耐心。
等丽贝卡松开她,海伦又看向哈利,只替他把外套的领子整理了一下:“你也一样,哈利。到了以后写信。”
哈利点点头:“好。”
马修最后才过来,他先警告丽贝卡到了霍格沃兹不要到处乱跑,随后郑重地看向哈利:“你也是。”
“我不会。”丽贝卡说。
“我尽量。”哈利也点头。
“很好,至少有一个答复听起来稍微可靠一点。”马修在丽贝卡不服气的目光中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很快又松开。
“去吧,小妹妹,哈利。”
这已经算是他们之间相当郑重的告别了。
火车开始鸣笛以后,时间忽然快了起来。两个孩子上了车,从窗口还能看到萨顿一家站在人群里;海伦一直挥着手,大卫站在她旁边,马修则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直到列车真的开始移动,才很不情愿似的抽出一只来挥了挥。
哈利也抬起手告别。
他以前上学的时候,从来没有人站在站台上这样送过他。
这个念头只是在他脑海里停留了一会儿,却没有说出来,他看着女贞路六号的一家人一点点退到蒸汽和人群后面,心里像是空了一块。
等最后一节车厢消失以后,海伦仍然站在原处。莫丽忙着照顾哭得不太高兴的金妮,亚瑟和大卫已经又说到了不知道哪里去,马修则盯着铁轨,难得没有开玩笑。
海伦忽然说道:“我有时候觉得我们是不是把她惯坏了。”
大卫回过头,“哪方面?”
“她从小就觉得,只要自己问得有道理,别人就应该认真回答。”海伦叹了口气,“在家里我们确实一直这么做。她还没真正碰过多少不愿意解释、不讲道理,或者干脆不喜欢她的人。”
“那不是坏事。”
海伦看向他。
大卫想了想,又说道:“我是说,她现在觉得自己的问题值得问,这不是坏事。只是以后她得学会弄明白别人不一定愿意回答。”
“我担心她学得不太愉快。”
“那大概就是为什么我们不能替她学。”
海伦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笑了:“你说这话,是因为以后不用负责教授的投诉。”
大卫认真思考片刻,“我可以负责。”
“当然,”海伦说,“你会回信问教授为么。”
马修终于笑出了声。
霍格沃茨特快驶出伦敦以后,窗外的房屋逐渐变成田野。哈利和丽贝卡找到的隔间原本只有他们两个,没过多久,罗恩便出现在门口——他们在对角巷已经见过,因此这次不用重新认识。
哈利把旁边的袋子挪开。罗恩坐下来以后,三个人最初只聊了些清单上的用品和霍格沃兹特快,后来才慢慢说到霍格沃茨本身。
罗恩从小听哥哥们谈霍格沃兹,知道的事情比另外两个人多得多。他告诉他们学校分成四个学院:格兰芬多、拉文克劳、赫奇帕奇和斯莱特林,学生平时住在各自学院里,上课有时也会和不同学院一起,表现好能替学院加分,违反校规则可能让整个学院一起扣分。
丽贝卡听完以后,先没有问哪一个学院最好。她望着窗外想了一会儿,才说道:“如果一个人十一岁就被分到某个学院,然后七年都和那群人住在一起,学院应该会改变他以后认识什么人。”
罗恩耸了耸肩:“朋友大部分肯定是自己学院的。”
“那就不只是把四百个学生分成四个宿舍。”丽贝卡说,“它会先告诉你‘这些人和你是一边的’,然后让你们一起得分、一起扣分。时间长了,大家当然会越来越在意学院之间的区别。”
罗恩看了她一会儿:“你肯定会去拉文克劳。”
“为什么这么说?”
“他们都挺聪明,而且喜欢研究东西,”罗恩说,“你从我坐下来以后已经把学院制度想得比我过去十一年都多了。”
哈利靠在窗边,语气很平静地补了一句:“她今天已经算问得少了。”
丽贝卡转头看他:“我在控制。”
“看得出来。”
罗恩笑了起来。
丽贝卡自己倒没有觉得“聪明所以去拉文克劳”足够解释问题。她问罗恩,分院究竟是按照一个人最擅长的事情,还是按照最重视的东西;如果只看能力,那么一个聪明但并不喜欢学习的人该怎么办,如果看性格,那么十一岁和十七岁时性格发生变化又怎么办。罗恩听到第三个问题就彻底承认自己不知道,因为弗雷德和乔治只告诉过他新生需要和巨怪打一架,其中乔治甚至坚持说有两只。
丽贝卡认真想了几秒:“如果每年都让十一岁的学生和巨怪搏斗,霍格沃茨最有名的应该不是教学质量,而是医疗翼。”
罗恩笑得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
没过多久,隔间门被人推开,一个圆脸男孩焦急地探进来,问他们有没有见过一只叫莱福的蟾蜍。丽贝卡下意识问他最后一次看见莱福是什么时候,男孩支支吾吾地说大概刚上车的时候;她原本还想继续确认是哪一节车厢、箱子有没有打开过,看到对方越来越慌的神情,忽然想起海伦半小时前才说过的话,于是把后面的问题咽了回去,弯腰帮他看了一遍座位下面。
“这里没有,”她说,“如果它过来,我们会帮你留意的。”
男孩明显松了口气:“谢谢。我叫纳威·隆巴顿。”
他刚准备离开,走廊突然有人叫了他的名字。一个棕色头发十分蓬松的女孩走了过来,她已经换上校袍,看上去像是从上车起就在认真完成某项任务。她先帮纳威检查了一遍行李架,又探头看看座位下面,确认没有蟾蜍以后才向三个人介绍自己。
“赫敏·格兰杰。”
几个人也互相报了名字。听到哈利·波特时,赫敏明显睁大了眼睛,很快说起自己在哪些书里听说过他。哈利没有打断她,只是很轻地抬手碰了一下额前的刘海,丽贝卡立刻认出他又开始不自在了。
她本来已经准备说点什么,海伦刚刚的话却出现在脑海里,于是她没有替哈利解释,只顺着赫敏的话问:“你来以前已经把那些书都看过了?”
赫敏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知道丽贝卡也是麻瓜家庭出身以后,她明显热络起来,说自己收到通知以后读了很多东西,甚至已经试过几个简单的魔咒。丽贝卡立刻问起她施法时有没有记录不同次数之间的差异;等赫敏说效果不稳定通常是因为动作和发音不标准,她便把自己试验照明咒的情况说了一遍。
“后来几次的发音已经很接近了,可亮度还是有差别,”丽贝卡说,“所以我想知道,书上的动作到底是必须完全复制,还是只规定一个有效范围——如果只是范围,影响结果的就不止动作。”
赫敏原本回答得很快,听到这里却停下来认真想了想。“也可能和注意力有关。有些书提到施法意图。”
“我也看到过,不过它没有解释意图怎么影响魔法。”
“也许教授会知道。”
“也许多试几次也能看出来一点。”
两个女孩同时停了一下——赫敏显然更习惯从书和老师那里寻找已经整理好的答案,丽贝卡则更喜欢先拆开现象再自己比较;她们都觉得对方的办法有一点绕远,却又都没有觉得那是个蠢办法。
罗恩在旁边听了半天,再次肯定道:“拉文克劳。”
赫敏这次也笑了:“我也觉得很像。”
丽贝卡倒没有马上追究,只是看着他们俩想了一会儿:“你们谁都不知道分院具体看什么,却都觉得能判断我去哪儿。是不是因为大家一旦知道四种分类,就会下意识把遇到的人往里面放?”
赫敏愣了一下,随后很诚实地点了点头:“可能是。”
丽贝卡对她的印象因此好了不少。她喜欢别人肯说“可能”,而不是在不知道的时候硬找一个确定答案。
赫敏很快又注意到罗恩手里的魔杖,问他有没有试过咒语。罗恩不大愿意承认自己什么都没试成功,便把斑斑拿出来,说弗雷德教过他一个可以把老鼠变黄的魔咒。哈利和丽贝卡同时抬头看了他一眼,罗恩被看得有点不舒服,问他们什么意思。
“没什么。”哈利说,“只是有点怀疑弗雷德的信誉。”
他说完便不再解释,罗恩反而更不高兴了。
事实证明哈利的怀疑很有道理。罗恩郑重念完那串奇怪的词以后,斑斑仍旧灰扑扑地趴在那里,甚至连眼睛都懒得睁。赫敏几乎马上指出那不像真正的咒语,又准备解释挥杖动作和发音的问题,罗恩的耳朵很快红了起来。
丽贝卡看了看他的脸,忽然意识到继续分析失败原因大概不会让他更高兴:“也可能主要因为教你的是弗雷德。”
罗恩虽然没有因此高兴多少,至少咕哝着把魔杖收了起来。赫敏临走前又提醒他们最好早点换校袍,语气自然得仿佛她已经临时担任了这节车厢的级长。门关上以后,罗恩又盯着空气看了两秒,才说道:“她是不是很喜欢告诉别人该做什么?”
丽贝卡翻开自己的课本:“可能吧。”
“你还跟她聊得那么高兴。”
“她知道的确实很多。”
“所以?”
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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