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当空,金滩县城外东北角高坡上的空地中间,三片临时搭建的营帐远远地隔着,黑漆漆的,不时传来咳嗽声和鼾声。
而在离营帐约百步的地方,还有三个小小的帐篷,其中一个正亮着光。
亮着的帐篷里面,李望舒和李瞻正坐在里面,一套被褥被两人挤在了角落。
李瞻抱着腿坐着,头一晃一晃地,突然打一个摆子,倒在了李望舒身上,瞬间清醒了不少。
揉揉眼睛,李瞻睡眼惺忪地把头探出帐篷看看天上的月亮,带着惺忪的声音说,“葛戾山怎么还不来,不会是病得起不来了吧?”
七日之前,陈朔让人开辟出了这片空地,临时搭建了三片营帐,供染疫的灾民居住。
灾民们按照病情的轻重,分别住在这三片营帐中,彼此不能互通。高热咳血、不能行走者住重症营帐,染疫尚浅、可自主行动者住轻症营帐,尚不见有症状者住观察营帐。而葛戾山、李望舒、李瞻三人则分别在三个营中照料。
这疫症的病情发展迅猛,仅两三日,观察营帐就有人发病,很快就被转移到轻症营,剩下的灾民经过几天的观察,确认没有染疫后,由陈朔统一接管。而观察营帐则转成了轻症区,由李瞻照料;原轻症区则用来安置中症的灾民,由李望舒照料。
李望舒非寻常肉身,并不会染疫,而葛戾山和李瞻受血誓影响,虽会感染,但只要勤些给蛊虫补充血液,便可痊愈,于是三人约好,每逢单日夜晚,等安顿好病人后,就在葛戾山的营帐集中,取血固誓。
前几次葛戾山都很准时回来,今日不知怎的迟迟不见人。
“今日他们营好似是拉了几具尸体去焚,情况恐怕不太好。”李望舒皱着眉,语气也带着担忧。
葛戾山这次主动去治疗病人,还自愿去重症营帐照料,营中诸事皆亲力亲为,每日起早贪黑,他不嫌脏也不嫌累。
虽然葛戾山是仇人,可他这一阵子的表现,让李望舒和李瞻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
“他不会真的病倒了吧?”李瞻的睡意已经全部跑掉,这病对他们来说,虽不致命,可咳血发热是半点不少的,别看李瞻现在没什么事,实际上他此时也正发着高热,浑身骨头像被车碾过一般疼。
犹豫了片刻,李瞻还是忍着不适从地上爬起,打算去重症营寻葛戾山。
“我去寻,你先睡会儿吧。”
李望舒拉住正难受的李瞻,自己走出了帐篷。
重、中、轻三片营房顺着风向,从西北到东南依次搭建,葛戾山三人的帐篷则搭建在营地西南角的入口处,方便接收城里送来的物资。
李望舒刚走不远,就看见中症营帐前有两道身影,正是脸上围着布巾的葛戾山,还有一位二十多岁的女子,二人似是在说些什么。李望舒走近几步后躲到树影处,这才看清楚女子的面目。
正是刚康复不久,白天帮她一起在中症营帐照料病人的芳娘。
“我就想知道我相公病得怎么样了。”
芳娘哽咽着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中显得尤为清晰,她双手交握在身前,不自觉地抠挖着手头上的死皮,眼中泪水死命地憋着,目光凄切地看着葛戾山。
她白天听说重症营昨夜又死了三个人,其中两个还是青年男子,她提心吊胆了一天,总觉得死的那人是她相公。知道葛戾山晚上会回帐篷睡觉,她在中症营门等了许久,到了半夜终于见到了葛戾山。
“……”葛戾山低着眸沉默。
见葛戾山不讲话,芳娘心中绷了一天的弦突然断裂,崩溃地跪倒在地大哭。
“他是不是死了?今天被拉出去焚的就是他对不对?”
“不是不是!你快起来!”
葛戾山见芳娘跪下,心里一慌,连忙弯腰要将她扶起,“他还活着,你先不要哭了。”
“真的吗?”芳娘啜泣着,泪眼朦胧地抬头看葛戾山。
“真的!”葛戾山笃定回复,可露在布巾外的双眼仍溢出不忍和悲伤,他咽了咽口水,压抑心中情绪,温声安慰道:“病才好不久,不宜熬夜劳神的,你相公我会尽力照料好,不要担心了,快些回去睡吧。”
“可是……可是这两日我都没见着他,分开时我与他约好了,每日鸡鸣时我们要远远见一面的。”
面对芳娘悲戚的目光,葛戾山也不能再隐瞒了,他蹲下与跪在地上的芳娘平视。
“他病得严重,这两日发了高热一直睡着。”
芳娘闻言立刻捂住嘴倒吸一口凉气,泪水止不住地从眼中流下。她声音颤抖着,小声问道:“他咳血了吗?”
葛戾山没有说话,只点点头。
“呜呜呜……他也要死了……”芳娘捂着嘴巴,压低着声音,哭得胸口闷疼。
葛戾山无措地扶着芳娘颤抖的双肩向她保证,“我会救他的!”
“没用的……”芳娘双手捂着耳朵哭道:“咳血很快就会死了!我知道的!”
芳娘不想听葛戾山的保证,也听不进去!她知道的,他们来金滩的路上就有人发病,一开始咳出血来一两天就会死。那个和儿子一起逃难的王大爷,到金滩城门那日开始咳血,当晚就服下了葛戾山的药,可第二日天亮,人便已经僵了!他的儿子小王,一路上照顾他爹也染了病,在王大爷死的那天也开始咳血,本来还能走动的年轻小伙,马上就不能动弹了,过了两日也撒手人寰了。
“呜呜呜……我不要……为什么会这样!呜呜呜!”
芳娘哭得浑身发软,趴倒在地。
“会有办法的!我营帐那个丫蛋,前两日也咳血,今天不还是好好的吗,只要没死就会有希望的。”葛戾山跪在芳娘身边不住地安慰。“丫蛋你知道的吧?从中症营房转到我们营房的,是你第一个发现丫蛋咳血的!他现在状况好多了!”
芳娘啜泣着,“丫蛋……我记得……是那个十五岁的男孩,突然喷血的那个,他快好了吗?”
葛戾山看着芳娘的双眼胡乱地点头说:“是啊!是啊!今早还昏迷着,晚上醒了,还吃了些热粥,我就是要照顾他才这么晚出来。”
半晌,见芳娘不哭了,葛戾山才将她扶起来,往中症营房那边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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