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公子,你这头顶……怎会如此?”仲家越手一颤,眼中满是错愕。
遇上个演技派,左游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只好清清嗓,又悲戚道:“我也不知,这角是今早好端端突然生出来的,想来想去也只有昨天那块石头了。”
“这……”仲家越站起身来作了个揖,道:“我记得书中似乎有相似记载,梁公子稍待片刻,我这就去取出来。”
“有劳仲先生了。”左游道,“您是这边最有学识的人,您一定要帮帮我啊。”
这书生可听不得这顿捧,甚至不敢接茬便径直往里屋走去。
做戏需做全套,左游还保持那副六神无主之态直至不见仲家越人影。
他放出两只灵兽探索,的确有极其轻微的邪祟之气,虽说和昭鸿家相比可谓是小巫见大巫,但六六还是兢兢业业对着某个角落喵喵叫了几声。
左游循声望去,却只是一大摞旧书,恰巧被它们的主人摆在不起眼的位置,连阳光也隔绝了,灰暗到左游需眯起眼才能看清书脊上有些许晕染开的笔记。
他还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坐着呢,一时半会也调查不了这些东西,总归今天还能收集到旁的大料,也不急去翻,只默默用玉简刻录下位置。
而里屋不大不小的翻书声也不知何时停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左游也正襟危坐起来。
仲家越捧着本靛蓝封皮书过来,将书中内容呈给他看,温吞道:“梁公子,这上面记载得和你的症状有几分相似。”
左游顺着他指的位置看那折旧纸张上的小字,见其上清晰记录,为了让玉简将证据录得确凿,他一字一顿念出来道:“庆元有张公者,为县尉。偶见金光自家中水井出,探之无果,而生鳞角于额。忽夜有神人至,曰:‘子有龙相,当为一方主。’公惊觉,角长三寸。自是政声日显,凡所治处,风调雨顺,百姓呼为‘龙尉’。官至刺史,年九十卒,葬日,有龙自墓出,腾空而去。”
这写得实在是像模像样,连左游读完后也默了一瞬。
他不敢简单推测这是仲家越自己闷头所撰,毕竟他看过他写的诗,也只是乱堆砌些吉祥话,没这般详实文笔,已至于他一开始也看小了此人。
可此时证据摆在他面前,仲家越意图也随着这文本摆在他面前,他可不得松懈。
左游诚惶诚恐抬起头,颤颤巍巍道:“先生,这书中之意是……”
“梁兄慎言,”仲家越悄然间已换了个称呼,“在下只是个教书匠,不敢妄下定论,在下只知,古往身具龙相者,从无平庸之辈,或许梁兄将来也有一番大作为。”
这话说得有些讨巧了,没框定大作为的上限,只留个钩子叫他自己来品,让左游一时有些难办。
他眼下已经完全摸清此人秉性,学问不精,心思却精,必须得好好想想话术了。
他眼睛骨碌碌转了一道,脑海中倏地跳出吕放桃身影。和她调笑时,她总爱皱着鼻子反将自己一军,也不知她这会又达成目的与否,反正左游却从中迸发些灵感出来。
他颓然坐下,低喃道:“像我这种庸碌无为之人,哪里配得上龙相这一说,只怕是日后立命的地方都没有了。”
“……梁兄也不必如此自轻。”仲家越嘴角一抽,还是温和道。
左游心中已是大喜,面上却愈发躁郁起来,趁热打铁道:“先生莫要再安慰我了,甲之砒霜,乙之蜜糖,我约莫也明白了,明日便去寻个医师将这角切去。”
此言一出,他便见仲家越一贯温和笑意如烂尾楼墙皮般片片皲裂,簌簌落下灰来,他大概也想不到左游直接开摆了。
“梁兄千万莫要犯糊涂,”仲家越急道,“既然天赐龙相,你理当顺天应人,取彼而代之,怎能轻言切除?”
“仲先生,注意言辞!”左游拍桌而起。
这一掌他虽没用内力,却也有些力气,桌上茶杯也叮一声晃荡,溅出些茶汤来。
转眼间他又觉这不太符合人设,又小声找补道:“我只是说一句,先生别起急,毕竟这可不是嘴上说说的。”
“梁兄教训的是,是在下莽撞了。”仲家越也恢复平静,转身拿出块揩布将桌上洇开的水渍抹了。
左游任务也大功告成,这一段已经够此人吃一壶的了,他站起身来行礼道:“今日谢过仲先生指点,时候不早,梁某便先告辞了。”
“梁兄,”仲家越却还有话要说,“切角一事务必三思,在下看出梁兄是有大智慧之人,切勿因俗世眼光勿了前程。”
左游停下步子,默默带上兜帽,关上浮影玉简,陪笑道:“多谢先生提醒,待我回去自当好好思量一番。”
“那我就不送梁兄了。”
“不用不用。”左游干笑着跨出门槛。
此时日头即将西下,热意相比来前退去了不少,若非不清楚这木屋子隔音如何,左游当下便要高亢欢呼几声。
纵使你仲家越心思如何如何缜密,还不是被他一个反向激将法拿捏,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左游心情大好,仿佛下一秒就有一堆金银财宝冲他招手,情不自已间也作风流样在嘴边叼根草,哼个小曲立刻快马加鞭赶往官府,只怕再晚一刻谈师姐便要下值。
大道间偶有凉风拂过,似是要抚去他又微微沁汗的额角,怎能说不惬意。
“你很开心嘛,”岔路口忽而冒出一道他再熟悉不过的凉嗖嗖声线,“对打书生成了?”
是吕放桃,她的刘海也被风吹得有些乱,但和她因奔波而红润润的脸恰得相配,漂亮得发光。
左游跑过去搂住她脖子,道:“罪证全都收集完了,你呢?”
“我后悔了,”吕放桃声音轻快,“劝降他没用,我也不信这鼠辈会投案自首,我就只简单挑拨下他和仲家越的关系就做罢,点到为止,到时或许还多个人证。”
“的确,这也是个优解。”左游点点头。
两人谈笑间已到官府门口,陆陆续续有当值人员出来。
吕放桃眼尖瞧见谈璧雨,正被官职较低的同僚簇拥着出来,便雀跃垫脚朝她招手,后者也微笑望过来。
待人流散开,吕放桃上前道:“师姐,我们带了证据过来。”
“多谢二位,”谈璧雨颔首微笑道,“此时天色不早,不如到我家中详谈?”
“那就多有打扰了。”两人拱手应道。
“怎么会。”谈璧雨转身带路,自正门直直沿大路走。
“她是不是会让我们留宿啊,”左游暗里朝吕放桃传递心声,“驿站还留着押金呢,这不是亏了。”
“你傻啊,”吕放桃回道,“她家肯定有家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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