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凝眸远眺，语气郑重而笃定：“到那时，我定相邀。”
他朝尘清缓缓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满含期许。可尘清却恍若未闻，旋身便朝着千年翊与万世昭奔去，眉眼间漾着雀跃欢喜，扬声唤道：
“千前辈，万道长，留下来吧！晚上我要放烟火！”
千年翊侧首望向万世昭，目光微询，似在静候他定夺。
万世昭唇角轻扬，漾开一抹温煦笑意，缓声道：“嗯！今日是什么日子？”
“没什么事，就不能放烟火吗？”尘清微微嘟嘴，带着几分娇憨执拗。
“我没那么说。”万世昭温声解释，并无半分责备。
“不过是因为，我喜欢看烟火罢了。”尘清小声嘟囔，耳根微热。
云海紧随其后，语气温和却藏着担忧：“烟火固然绚烂夺目，然燃放之时，务必小心安全。”
“知道了知道了！来来回回就这几句，烦都烦死了！”尘清不耐蹙眉，摆手打断。
“我只是怕你不慎受伤。”云海语气柔了几分，满是关切疼惜。
“云海哥别再啰嗦了，我又不是稚子顽童，自能照料好自己！”尘清说完，便欲转身离去。
“你聪慧通透、知礼懂事，我亦信你能照料周全。”云海轻声应道，并未动怒。
千年翊与万世昭静立一旁，含笑旁观这一幕亲昵拌嘴。只听云海又道：“二位不妨随意漫步，晚间前来赴宴便可，我尚有要务在身，先行告辞。”
万世昭拱手应道：“既如此，云海城主自去忙碌便是。”
云海略一颔首，转身翩然离去。
待云海走远，千年翊转向万世昭，笑道：“小客官，咱们明日无事，便往临安一行如何？”
“寻常时节倒也无碍，只是临安气候如何？”万世昭随口问道。
“雨水丰沛，却不寒凉刺骨。”
“雨水较多……”万世昭低声重复，若有所思。
“临安气候向来如此，赴行必携伞。上次我等前往杭城，尚未入临安境内，便已细雨纷飞。”千年翊解释道。
“上次前往临安，还是为了风医师一案。”万世昭顿了顿，语声微沉，“花时也是个可怜人，他父母之死，约莫并非他所为。”
“为何这般断定？”千年翊挑眉追问。
“若他真是那般丧心病狂之辈，便不会一心求死谢罪。调换风医师的药，或许只是少年意气、一时闹脾气，终究酿成弥天大祸。”万世昭轻叹一声，满是惋惜。
时光流转，转瞬即逝，不过片刻，天色便沉沉暗下。入夜风寒，冷风呼啸而过，卷得衣袂猎猎作响。
尘清快步奔至空地，引火点燃引线。烟火如离弦之箭直冲云霄，“嘣”的一声震响，在墨色天幕轰然绽放，漫天星火碎作流光溢彩，缓缓坠散消逝。
上空炸响连绵不绝，城民们惊呼赞叹，满城皆是热闹欢腾。
尘清双手紧紧捂耳，双眸却一瞬不瞬凝望着漫天烟火，目光时不时偷偷瞥向云海离去的方向，神色复杂难辨。
千年翊移步至万世昭身后，凑近他耳畔，声细如蚊：“尘清定然又与云海城主闹别扭了。”
“何以见得？”万世昭低声问道。
“你看他那模样便知。”千年翊含笑示意。
万世昭抬眸望去，只见尘清正一脚接一脚，狠狠踹着从屋顶坠落的残砖，每一脚都暗暗朝着云海所在的方向踢去，孩子气十足。
万世昭忍俊不禁，低笑两三声，问道：“他这又是为何气恼？”
“千阙城刚经大火焚毁，云海城主本就极力反对尘清燃放烟火。一则火险难防，二则若再出意外，受难的便是千阙城与满城百姓。”千年翊娓娓道来。
“所言极是。这话是云海城主告知你，还是尘清前来告状？”万世昭好奇问道。
“非也非也，小客官，皆是我揣测而来。我思酌数十种缘由，唯有此般最为贴切。”千年翊朗声笑道。
“哈哈，千年你当真是……”万世昭摇头失笑，顿了顿才续道，“心思缜密，极好。”
千年翊闻言，一时无言，只默默颔首。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众人收拾妥当行装，准备启程前往临安。
云海城主立在岸边，扬声叮嘱：“二位，客船已在码头等候，约莫三四个时辰便可抵达临安，一路慢行！”
“多谢云海城主盛情款待，我等下次定再来府上蹭饭！”千年翊拱手笑道。
“二位随时莅临，我扫榻以待。”
“尘清不曾与你同来吗？”万世昭环顾四周，不见尘清身影。
“他一早便奔出门去，我亦不知其去向，不过已派人前去寻他了。”云海无奈轻叹。
“既如此，我等便先行告辞，云海城主留步。”
码头客船通体木制，船上早已人头攒动。千年翊与万世昭登船，径直往外舱行去。
千年翊笑道：“小客官素来喜爱外舱开阔之地吧！”
“哈哈，外舱清风拂面，最是舒爽。”万世昭迎着江风，衣袂飞扬。
“确是清爽宜人，我亦偏爱此处。”
船身缓缓驶离江岸，划开层层粼粼碧波，江风穿舱而过，袍袖随风翩跹舞动。
万世昭心情畅快愉悦，转头问道：“千年，临安有何风物特色？”
“临安啊，我曾数次前往。江南烟雨，美人美酒，盛景如画，更有十二花神——十二花神并非临安独有，然临安花神像，却最为精妙绝伦。”千年翊语气间满是赞叹。
“究竟美到何种地步？”万世昭心生向往。
“线条流畅婉转，面容精巧绝伦，细致温婉，气韵兼备。”
“听你这般描述，当真是美不胜收，难怪你一心想去临安。”万世昭嬉笑着。
“我本意便是携你同往，如此佳处，你若错过，实在可惜。”千年翊目光温柔，凝望着他。
“只是千年，你为何仿佛无所不知？千阙城重建、杭城风医师旧案，还有……”万世昭沉吟思索，满心疑惑。
千年翊忽然转开话题，眸光微闪，轻声问道：“小客官，你喜欢何种模样的我？换言之，你愿我成为何等模样？”
万世昭抬眸与他对视，语气真挚而坚定：“若非要言，我只喜欢你本真模样。力不能及之事，不必勉强迎合，做好你自己便好。”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千年翊低声应道，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情愫。
万世昭忽然开口问道：“千年，我有一问…你觉得，人活着有什么意义？”
千年翊听见此话，转身离万世昭又进一步，笑道：“和你说的一样，做好你自己，意义就是做真正的自己。”
万世昭盯着千年翊的脸，却忽觉脸颊一凉，一滴细雨轻落，转瞬便是绵绵细雨纷洒而下——已然行至临安地界。
雨势并不大，随风飘入外舱，细如牛毛，亮如花针，柔若银丝。
万世昭仰头而立，任由细雨沾衣，旋即转头看向千年翊，眉眼弯弯，笑靥明媚。
千年翊撑伞上前，温声笑道：“淋湿风寒，可是会染病的。”
“生病？又有何妨？我已历经无数次病痛，早已身强体健，没那么容易倒下。”万世昭满不在乎。
“我知晓你素来喜爱淋雨，可也不能这般不顾惜自身。”
万世昭凝望着千年翊的眼眸，脱口问道：“你如何知晓我喜好淋雨？”
“哈哈，正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千年翊笑意温润，伸手接住其中一滴雨水。
万世昭静静立在他身侧，细雨打在伞面，发出沙沙轻响，静谧而温柔。
他轻声呢喃：“每逢下雨，你总能适时取出伞，我却屡屡忘却，约莫是记性太过拙劣。”
“我记性亦不算上佳，只是那些至关重要之事，即便记不住，也要拼力铭记于心。”千年翊语气郑重。
“嗯。千年，你当初是从何处寻得忘川的？”万世昭话锋一转，问道。
“一片泥泞洼地之中，更确切说，是一条几百年前便已干涸断流的古河道。”
“那条河……已然不复存在了？！”万世昭惊声问道。
“千余年前，河中水鬼频频作祟，为祸一方。百姓被迫耗费数百年光阴，封死河道，抽尽河水，方才平息祸乱。”千年翊缓缓道来。
“河水本应奔流不息、源源不绝，仅凭寻常百姓之力，怎能封死河道、抽干江水？莫说数百年，即便数千年，也绝无可能！”万世昭难以置信，连声反驳。
“话虽如此，可换作寻常河道，如今世人早已无人知晓，毕竟时隔数百年。我亦不愿插手此间恩怨，只取了物件便离去。况且这仅为坊间传说，究竟是何人令大河干涸，早已无从考证。”
“那条河中确有怨气极重的水鬼。那日我本欲前往降妖除魔，为百姓除却祸根，却低估了它们的戾气，非但忘川断裂，自身也受了伤。”万世昭语声微沉。
“你竟受伤了？！”千年翊神色一紧，满是担忧。
万世昭淡然一笑：“伤与不伤，皆无关紧要，不过些许小伤。重中之重，是千年前那道封印，究竟在防备何等浩劫。”
“时至那日，一切自会水落石出。”
“我绝不能让众人因我而身陷劫难、惨遭殃及。”万世昭攥紧双拳，神色凝重。
“不会的。即便天塌地陷，我亦会不离不弃、生死相伴。”千年翊语气坚定，字字铿锵。
万世昭忽然忆起一事，讶然道：“我忽然想起，千年你也已千岁有余了吧！”
“嗯，与小客官年岁相仿。”
“那你为何仍滞留世间？投胎转世，重新为人，岂不更好？”
“只因我在等候一人。即便等到，也不愿离去；若未能等到，便再等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至死方休。”千年翊望着江面，目光悠远而执着。
“竟要等候如此之久……”万世昭心中百感交集，暗自思忖：能为一人倾尽这般漫长光阴，想来千年与那人必定情意深重、刻骨铭心。
他犹豫片刻，终究鼓足勇气，轻声问道：“千年，你等候的人，究竟是谁？”
千年翊沉默须臾，语声轻缓却无比笃定：“嗯……我亦不知其名姓，也无需铭记。我心中自有他的模样，无论他化作何等模样、唤作何名，我一眼便能认出。”
便是这样一句简单话语，却让万世昭心头一震，茫然不解，久久未能参悟其中深意。
外舱人来人往、喧闹不已，细雨依旧绵绵，打湿木栏，船檐水珠连绵不绝。江风夹雨吹入舱内，衣袍尽湿，发梢垂落水珠，冰凉刺骨。
万世昭凝望着江面，水波涟漪阵阵，心绪纷乱。
忽闻船外一声洪亮呼喊：“欢迎抵达临安！请诸位收拾好行装，客船即刻靠岸！”
俯首望去，临安街头，行人皆撑伞缓步，烟雨朦胧，一派江南景致。
二人汇入人群，忽见一道身影疾窜而过，步履匆匆，横冲直撞。
人群中顿时骂声四起：“小子！走路不长眼吗？好生放肆！”
万世昭循声转身，只见那是一名少年，身法极快，转瞬便要远去。
方向正是码头绝境，万世昭心头一紧，急忙追上前，扬声喊道：“小朋友！站住！前方无路！”
少年兀自狂奔，忽被一只手稳稳拉住衣领，动弹不得。
万世昭沉声道：“前面便是码头断崖，再往前便要坠下了。”
千年翊贴近万世昭耳畔，声线低沉：“小客官，他并非活人。”
万世昭骤然一怔，定睛细看。那少年缓缓转头，眼中泪光盈盈，泪珠顺着脸颊潸然滑落，模样楚楚可怜。
万世昭心头一软，忙温声问道：“小朋友，你怎么了？”
少年急切摇头，腰间忽然传来叮叮当当清脆声响——乃是腰间悬挂的铜铃。他双唇紧抿，只一味摆手，不肯言语。
万世昭试探着轻声问：“你……不能说话？”
少年用力点头，袖角被雨水浸透，水珠滴滴答答坠落在地，清响入耳。
“你会手语吗？”
少年眼中骤然亮起希冀光芒，连连点头，如遇救星。
“你比划，我看得懂手语。”万世昭温声鼓励。
少年双手在空中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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