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一诚眯起眼,金色的眼瞳透过缝隙盯着苏银游离飘忽的眼睛,像是在一层层剥开他,直至看透他的内心全部。他眉头紧锁,满是忧心忡忡。
苏银别过头去,把嘴唇咬得泛起白色,因为紧张而握拳的手里,指甲深深压入掌心。
“你要去哪?”赵一诚压低声音,又问一遍,“到底发生什么了?”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苏银闭上眼睛,咬着牙道。
“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有困难我们可以一起面对和解决,不是吗?”
“你不明白,一诚,你不明白……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银,你得告诉我我才能明白啊。”
“不……我只是,不想总是麻烦你。”苏银眉头拧着,烦闷地叹了口气,既然已经被抓着了,不说他就会一直刨根问底。
对方锋利的目光下,他只得妥协地拿出了那张已经皱巴巴的信纸。
想知道真相就今晚来卡牌庄园找我。
赵一诚接过它,扫过上面的字后,“咚”得关上了窗户。他的语气变得强硬:“不行,不许去。苏银你不能去。”
“我必须去!”苏银抬起头反驳道。他的胸膛起伏着,似是在压抑狂风般的情绪。
“可这个信怎么看都不怀好意!对方连名连姓都没有留,他就是想用所谓的真相当鱼饵钓你上钩而已。”赵一诚抓着苏银的手臂,心急火燎地劝说道,“何况……你没有神灵体,处在劣势,你想怎么保护自己?要是有危险怎么办?本来最近这个世界的局势就那么令人不安,这种不明不白的来信怎么能当真!”
“我难道不知道吗?”苏银却一下甩开了他的手,“我当然知道对方目的不纯,我当然知道会有危险,但我必须得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线索就在眼前却不去追,你明白吗?我已经因为犹豫而错过侯爵想给出的线索了,我难道还要错失这条吗?”
“线索有那么重要吗?一封恶作剧一样的信而已,它根本不值得你冒风险!”
“就是很重要!本来就一直无从查起,好不容易有送上门的线索,我怎么能不去?哪怕仅有一点点蛛丝马迹我也必须要去。”
“虽然我不太确定你在寻找的真相是什么,但我只是觉得你总得先保证自己的安全,才能去查明它们吧!像现在这样单刀赴会,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赵一诚!”苏银有些崩溃地喊了一声,“我真的搞不懂,你为什么一直对我那么好,你总是这么关心我的死活干什么!死了又怎么样,这关你什么事?”
闻言,赵一诚失声地张了张嘴,不知所措起来:“你在说什么傻话……我们是朋友啊?这,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我,我只是怕……怕你……”
“我根本不值得你浪费时间精力,我真的不值得,你完全没有必要担心我的安危。”
“才不是,不要这么说……你故意说这种话气我然后想让我不管你,对吧?”
“一诚,我说了,你不明白。”苏银眼眶微红,眼泪润湿的双眸以几乎央求的眼光看向他,“我有罪,我本来就是该去死的人,我要找到家人死亡的真相,只是为了在下地狱前再赎一些罪,让心里好受一点而已。”
“我就猜到你知道了这事就肯定会阻止我,可是你知道什么!我已经是几乎死过一回的人了,有没有风险我难道还在乎吗?如果不是为了让亲人不要死得不明不白,不是为了还他们一个真相,我还有什么活在这个世上的价值?我只是靠这仅剩的念头在勉强活着而已……”
“所以说,你有什么必要来关心一个站在地狱边上的人?”他哽咽着,泛红的脸颊上滑过泪,“何况我知道你背负着家族的重担,已经很累很累了。我以前总是想麻烦你想让你帮我,可明明罪就是得我自己来赎,怎么能还拖累你?”
赵一诚眉眼柔和下来,悲恸地看着他:“不是的,才不是这样的。世人谁敢说自己活在世上没犯下过错?我们每个人都有过罪,但大家还不是心安理得地活得好好的?即使不找到真相,你一样可以活着。”
“不,我犯下的罪太……太深重了,我真的没有资格像大多数人那样活在世界上。”
“笨蛋,你亲人的离世又不是你的错。”赵一诚搂过苏银,把他揽在怀里,“你也是受害者,没必要把加害者的罪安到自己身上。”
感觉到他身上的温暖,苏银彻底忍不住情绪,埋在他肩上呜咽着,嘴里还不住地念着:“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不只是害死了亲人……”
“好了,别想罪不罪的了。”赵一诚抚摸着他的背,尽量多给一些安慰,“我的确很多事情都不清楚,但我看到的就是我的好朋友是个善良得连踩弯路边草都会愧疚的傻瓜。这个世界最缺的就是善良的傻瓜,所以我希望你活着,也愿意陪你活下去。”
“安慰得好差劲……”他抽噎着还嘟囔一句。
“喂……我可都是真心话。”赵一诚撇了撇嘴。
沉默了一阵,只能听见微弱的哭泣声和呼吸的声音。
“一诚,谢谢你……”苏银重新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和鼻尖都还是红红的,像雪地上晕染开来的红颜料。他们靠得很近,赵一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
“那,想开了?不去了?”
“不。”苏银却依旧坚定地摇头,“我还是必须去。活着和赴约并不冲突,对方既然以这种方式邀请我,那就肯定不是为了杀我。要真是想取我的命,为什么不直接雇人杀我,反而还要这样多此一举?”
“……”赵一诚沉默一阵,开口道,“你说得对。但是你一个人还是太危险了。”
他建议道:“既然真相对你很重要,那我也不阻止你了,但是前提是你得同意我和你一起去。真的有危险我或许也还能起点作用。”
“不行……我不想总是麻烦你……”
“那就不许去。”
对视了一会儿,苏银终于放松下紧绷的身体,叹气着点点头,推开方才一直搂着他的赵一诚:“好了,那就赶紧走吧。”
赵一诚得逞般笑了笑,从客厅的靠椅上拿起随手丢在上面的黑色外套,披在了身上。
“你不换身衣服?”
“工作服就工作服呗,又不是参加什么大活动,随便点没什么。”他招招手,“以及,我已经让织略和琉安他们先回去了,今天就提前打烊了。”
站在街道口搜寻马车的影子,赵一诚插着兜,无聊地用脚打着节拍。街道的角落里堆满了书,但人们迈着匆匆的步伐,他们已经习惯这个被书环绕的世界了,没有人再会为了路边的书作停留,很多时候它们与垃圾无异。街边的一些饭馆热闹地传出交谈声和餐具碰撞的声音,明黄的光透过玻璃和街灯的光融合在一起,把路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银望着还残留一些雾蓝色的天空,星辰已经开始闪烁,他恍惚着开口道:“一诚,其实我昨晚梦到的是……”
“是什么?”
“你杀了很多人,然后站在那些尸体上。”
赵一诚停下了上下拍动的脚尖:“这可真糟糕啊。在你心里留下了那么可怕的形象。”
苏银收回眺望天空的目光,看向车水马龙的街道:“虽然不得不承认确实有些意外,但那毕竟只是个梦。不过,我想问的是……”
他看向赵一诚:“一诚,你杀过人吗?”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细微的变化,像是对这个提问意料之内,甚至在心里预演过了无数次一般,平静地说:“银,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街灯洒下的光笼罩着二人,像地狱边沿的火光,把他们与人群分隔开来。来往的人影如幽魂晃过,扑朔迷离,马的啼鸣声像深渊鬼怪的嘶吼,撕裂着人间的温馨。苏银却淡淡地笑了笑。
赵一诚也心照不宣地笑了下,拍了拍他的肩:“走吧。”他举手向那马车夫示意了下。
“先生。”马车驶近了,车夫一脸憨厚,“要去哪里?”
“城郊的卡牌庄园。”
“一银币,先生。”
“不便宜呢。”赵一诚挑了下眉。照原本艾森加德来说,类似的距离也要不了五杯黑咖啡的价格,但必须指出的是,在新世界之初定价高昂来先多捞取一点自以为富有了的平民的钱,绝对是非常明智的做法。
“那地方离这儿可有好些距离,何况走的是夜路,先生,这是很低的价格了。”
“诶呀,但在我看来还是略贵了。”恰好另一方向又驶来一辆马车,车夫左顾右盼着大概也是没有乘客。赵一诚笑着道:“三十提勒怎么样?”
车夫撇了撇嘴:“您砍了二十提勒!”
“不行的话我们就乘别的车了,别人可没像你那么贵。我从没坐过这么贵的出租马车。”他故意拉着苏银就要离开。
“等一下!”车夫慌忙伸出手,“三十五行吧?三十五。”
“成交。”赵一诚笑嘻嘻点了下头,从钱袋里拿出了一个银币,交到了他手里。
“这……?”
看车夫慌张的表情,赵一诚说:“多的十五,交个朋友。”
“哎这好说好说,二位先上来吧!”他瞬间又喜笑颜开起来,挥挥手热情地招呼他们。赵一诚做了个请的动作,先扶苏银坐了上去。
“你这样不还是没砍成价吗?”苏银小声问道。
“那可不一样,本来十五提勒也是买路费,现在买的却是人情和消息。”赵一诚悄悄冲他狡黠地笑笑。
一路上,苏银一直透过帘子的缝隙看着车厢外的景色,天色一点点变暗,街市的灯光越发显得明亮,但这些明亮随着城镇建筑的减少又渐渐黯淡,取而代之的是越发茂密的灌木、森林。赵一诚则不停地和车夫闲聊着,从车夫名叫李远到他的联系方式和住址,再到如今新世界马车行业的状况,又到对卡牌庄园的了解。尽管知道赵一诚的健谈,但苏银还是每次都诧异于他怎么能做到如此从容地与原本陌生的人打交道。
“这个卡牌庄园,听说主人原本只是个有钱的商人,讨了巧了被神明大人安排进那么大个庄园。似乎里面还有个赌场呢。我送过几个先生和小姐,听着像是要去赌钱玩的。”车夫李远在前面大声说着,“你们二位又是为什么要去嘞!”
“有个在那的朋友邀请我们去做客罢了,赌钱什么的我们倒是不感兴趣呢。”
“不赌是聪明的选择啊哈哈哈!”车夫爽朗地笑道,“趁着起跑线都一样的时候,当然就该赚钱攒钱,等着遥遥领先才是。”
“庄园主人开设个赌场,或许是和你想法一致。”赵一诚继续问着,“所以这主人原本也没什么爵位?”
“没听说有。其实我也不太晓得,这人好像不太喜欢接触外界似的,往返赌场的那些人也都说没见到过庄园主人。”
“他有什么宗教信仰吗?”
“不清楚呢,神秘兮兮的哦。”车夫愉快地喊道,“就快到了,更多地就去问你们那位朋友吧!”
下车后,赵一诚又叫住了他:“诶,能不能留在这里等我们啊?”
“那得是另外的价钱啦先生。”
“三十五?就还是三十五呗。”
他仰头哈哈笑起来,说:“行吧。跟你这小伙子聊得也挺开心的,就三十五吧,我在这等你们。”他接过钱,清点之后,作出说悄悄话的动作道:“要是了解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也可得说来听听的噢!”
“好——谢谢你啦——”赵一诚向他应了一声,就领着苏银向那豪华的古典建筑走去。
除了他们租的马车,边上还停靠着些私人马车。他对着它们摊了摊手:“那些贵族也不知道省省钱,还保持以前的消费水平的话,马车夫可都要比他们富了。”苏银哑然失笑,但并未多说什么。
他们穿过花园,两旁的蔷薇、灌木都被修剪得很漂亮,穿插着点点白色和淡黄的小花。米白罗马柱撑起的拱形长廊上垂下来深绿的枝条,随风摇晃着,两侧的廊灯温暖地照亮着石英砖铺就的地面。整座花园最独特的是错落有致摆放的雕塑,每一尊的形状都是平面的长方形上凸起着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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