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摩擦的声音刺入耳内。
“蠢货吗！坐着等死干什么！”
苏银惊讶地睁开了眼睛。
身前的女子一头天蓝色长发，在火焰间宛如一股清泉，似溪流飞扬而过，水滴晶莹地反射光芒。
她的剑抵住了原本要砍下的刀。
女子一咬牙，用力将剑向上一挑。炎鬼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哈！”大喊一声，挥剑斩下了炎鬼的头。她转身揽起苏银，跳至了一旁火势较小的弄堂。
“你发什么呆？要寻死吗！”女子冰凉又湿润的手拍了拍苏银的脸颊，示意他清醒点。
他终于看清女子的样貌。她大概和自己年龄相仿，但是生得一张成熟温婉的脸，细眉之下一双清冷的柳叶眼，眼瞳是和头发一样漂亮水灵的天蓝色。苏银一时觉得她像水中的精灵，又诧异起竟然会有人天生就具备这样纯净的发色和瞳色。
“那个车夫……他死了。”苏银喃喃着说。
“他死了关你什么事？自己都活不下去了，还想救别人吗？”女子似乎原本也不太愉快，呵斥道。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这鬼东西杀不死，你找个地方躲着，别出来乱晃了。”她又转过头去，探头环视外面，“真是的，又过来了两个。”
苏银咬了下嘴唇。想到自己身上还担负着去布阵封印炎鬼的责任，他勉强压住了自暴自弃的念头，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不行，我还得去城中心……”
“城中更危险。就这么想找死吗？”她回头蹙眉瞪着他，下一秒眉目却突然舒缓了，“等等，你叫什么名字？”
“苏银……”
“奇怪……坦白说你和我上司长得可真像。你去城中做什么？”她想起也要自我介绍，“哦，我叫阿法蒂拉，东方名是雨汐。所以你为什么要去城中？”
苏银从内搭背心的口袋里抽出那张法阵图纸：“朋友和我在书里找到了封印炎鬼的办法。”
雨汐没看图纸，只是又端详了苏银一会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行。我也要去那，捎你一程。先说好了我不会布阵，但会尽力帮你的。”
“但其实我也啊啊啊啊！”
苏银解释的话还没说完，雨汐就提着他的后衣领，跳到窗檐又跳上了屋顶。
“要……勒死了……”他艰难地把手抓在衣领上，好让领口上吊着的力施在手上而不是脖颈。
但雨汐并没理会，她轻盈迅捷地跳跃着，脚尖轻点在砖瓦上却宛若凌波微步，还荡起涟漪。她像一只轻快的鸟儿一样在红屋顶上飞翔，风掀起她天蓝的长发。发梢的末端化作点点水滴，在沿途留下翻飞的雨。
城中的建筑已然尽数倒塌化作废墟，隆起成小丘，被地面的火焰包围烘烤。他们落在了离炎鬼王有百米远的废墟上。
苏银一眼注意到了那个红发的身影。
“噗”的一声响，像湿木棍被折断的声音，白发少女的右上半身似乎受到某种冲击，爆开一阵血雾又向后侧去。她双目无神，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低头愣愣地看了眼肩上的那块血窟窿。
这恰好让原本斩向赵一诚的镰刀偏移了方向。他即刻后撤，退至了榕长英身旁。
少女木讷地用双指抠出嵌在肩头的金属弹头，看了看四周。下一秒，又是一颗子弹射进了她的身体，冲击力震得她向后趔趄一下，然而还未调息，子弹又接二连三射来。少女虽然似乎不会疼痛也不会死亡，但受到冲击还是向后倒了下去。
炎鬼王弯下腰，拾起有些虚弱的少女放上肩头后，继续降下火焰，高傲地藐视众生、摧毁所及之处，没再理会他们。硫磺的气味在城市里弥漫得越来越浓。
“老师……咳，怎么办？”禅寂被宁清兰搀扶着走来，眼神已经有些涣散。
“于申何他也只能稍微救下场。”赵一诚皱着眉开口道，“如果它们永远能重生在火焰里，这样下去绝不是办法。”
“再等等。”榕长英一只手仍搭在钥匙上，另一只手搭在赵一诚的伤口上，光点闪烁，“只能暂时麻醉神经。辛苦你了。”
祝晓余声音颤抖着说：“可再等的话，火焰恐怕会蔓延到更多城市……”
榕长英闭着眼，微笑着摇了摇头：“不，不会的。你们先休息调整一下吧。再等等。”
炎鬼王挥起巨大的砍刀，火焰裹挟着那些深黑的物质，如流星般坠落在大地上。它迈出一步，一处就夷为平地，城市在它的脚步下恐惧地震动着。它的身侧那座高耸的人钟塔已经只剩下一半残躯，被火舌舔舐。众人仰望着它无情地摧毁一切，此刻却深深地无能为力，绝望在每一双眼睛里蔓延。只有榕长英镇定自若地笑着。
没等太久，她一甩手合上了折扇：“来了。”
“一诚——！”
众人都循声望去。
看清来人后赵一诚虹膜骤缩。他望了眼白发少女和炎鬼王，确定他们现在没有攻击这里的意图后，赶紧奔跑着冲上前，拉住了苏银，躲到了一旁的残垣背后。
“你这傻瓜！”他咬着牙低声问道，“不是让你绝对不要出门绝对不要出门吗！跑来这里干什么！”
“我……”
“有哪里伤着吗？没烧伤吧？”赵一诚忙乱地捋过苏银的头发，让他转过身又转回来，确认没任何伤痕才呼了口气。他勉强定了定神，问道：“你怎么来的？到底为什么要过来？这里这么危险！”
苏银却盯着他，仍在发愣。自己其实没受任何伤，但眼前人此时一头凌乱的红色长发，一缕缕发丝落出了马尾，垂在肩头；原本白净的脸上现在都是灰和血污，整个右手都被鲜血染成了红色，黑色的衣服上也被灰弄得像掉色了一样。
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睛还熠熠生辉地盯着自己。
他回过神，才匆忙地拿出那张图纸：“这个……我们找到了，能封印炎鬼。炎鬼没办法被杀死，它们会在火焰里一次次重生，所以只能靠封印。”
赵一诚接过它，沉默地看了看，又看了眼苏银。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好吧。事不宜迟，我去跟他们说。”
“你在这里躲好，千万不许出来！”他用食指在苏银眉前点了点，“死了我可救不了你。”
苏银苦笑了下：“那交给你们了……你也不要死了。”
“我可不是某个手无缚鸡之力还硬要跑出来的傻瓜。”
绕出掩护的石墙，他将图纸呈给了他们。
“明白了，布阵就交给我吧。”祝晓余深吸了一口气，原来老师已经预料到了……她拿过了它，继续道：“但恐怕得需要些时间，还没完全掌握这个法阵的元素粒子排布方位，现在只能先借助实体媒介……”
“可以用灰。”宁清兰说。
“正是这么打算的。”
“你看不见，会影响吗？”
“不，看得见不同力量的粒子就够用了。”祝晓余环顾了下四周，“我去东南方向那处空地，你们一刻钟后把炎鬼王引过去，还有那个女的一起……”
“只封印炎鬼就够了，那女孩是我妹妹。”一头蓝发的人站到了他们跟前，“到时候法阵我来催动，我的神灵体主水，能克。”
祝晓余挑了挑眉，用那双洁白的眼瞳扫了眼雨汐，点了下头：“行。跟我走。”
炎鬼王肩上坐着的少女已经恢复了不少，此刻似乎是察觉出他们的意图，翻身跃了下来。她身上子弹造成的伤口还血肉模糊着，却仿佛没有痛觉，一转手又亮出巨镰，冲往了祝晓余的方向，
“拦住她！”祝晓余大喊一声。
“我还能坚持，清兰姐你去把鬼王拉过去！”右手受了重伤，赵一诚将重新幻化出的长刀换至了左手。
宁清兰点了点头。“好好休息。”她对禅寂说完，冲向了炎鬼王。
禅寂疲惫地靠在墙根，闭上了眼睛。
见红色长刃挡在了自己前面，少女皱了皱眉，连挥数次镰刀与长刀擦出了刺目的火花。
炎鬼王俯身向地面一挥大刀，扬起烟尘。宁清兰冷哼一声，抬手让生出的银色藤蔓缠住了它的刀。
刀刃对抗之时，赵一诚和少女四目相对，但那双漆黑的眼睛依旧无神无情无感，像魔鬼的眼睛一样可怖。
“为什么还不肯放弃！你们这些该死的！”少女怒喝道。
当然不能放弃了，毕竟……在场他们都有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人。他撇了下嘴，躲开少女挥劈，闪至她身后，出刀砍下。经过先前百来回的过招，赵一诚对少女的镰刀攻击路径有了些许把握，开始找准少女挥刃的空隙尝试着主动出击。
苏银出于对战况的好奇，还是小心翼翼地挪步了出来，靠近到了榕长英边上。一片混乱的光景下，只有粉发女子的周围宛如有屏障一般，安宁平静，花瓣在半空沉沉浮浮。
他担忧地看向赵一诚和少女的战局方向。火光四起，刀光剑影。
“在担心他吗？”榕长英轻笑了下，“一诚是个好孩子。”
苏银迷茫地转头看着她：“您是当时……”
她扇了下扇子，温婉地笑着：“嗯。你现在还是想寻求死亡的解脱吗？”
“我不明白。”苏银愣愣地回答，“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劝我，死亡又怎样呢？像我这样微不足道的人，活着又能做什么？死了反而还减轻世界的负担吧……”
“孩子，”她摇了摇头，“你看，每个人都在努力地想要活下去。面对强大的力量，有的人战斗至最后一刻，想守护自己所有的所爱的，让他们能承载自己的那一份活下去；有的人奔走逃窜，乞求被放一条生路；有的人尽管为了金钱而留在原地，可收敛钱财的本能分明也是为了更好活着。”
“对生的本能渴求才是一切文明持续至今的最大动力。生命在世人眼里如此珍重，你却要以死亡为光荣吗？我并非教育你，只是生命与你而言的具体意义，值得更多的思考。”
苏银若有所思地看向火光漫天的城市，火焰晃动、刀剑摩擦、魔鬼咆哮，混沌的世界一切都震耳欲聋。
他又问：“您当时说让我自己去找真相……那您知道些什么吗？”
“这个嘛，”她笑起来，“这个当然也得你自己去找了。外人所告诉你的，一定为真吗？没能亲耳听到、没能亲眼见到，你能够信服、能够接受吗？”
她幽深的紫罗兰色眼瞳注视着苏银：“何况，我知晓的又一定比你多吗？”你在这张棋盘上如此透明不定，不隶属任何一方。而我该拉拢你吗？怎么会呢？未来的命运里只有你自己做选择，才能帮这棋局风云变幻、乾坤扭转，最终混沌平息。
她浅笑，用扇子抵住了苏银还想开口询问的嘴：“不必再多问了。你只需知道，你远比你自己想的重要。先活下去吧。”
“成了！赶紧把鬼王引过来！”祝晓余借助元素粒子的波动扩大了音量，大喊道。
宁清兰愤怒地挥剑把炎鬼王想拔断藤蔓的手给斩了下来，它另一只巨手带着风向前呼来，她轻盈地踩着藤蔓向后跳开，又指引着藤蔓将鬼王向指定方向拉扯。
“你们想做什么！你们快点去死啊！为什么还不死！”白发少女的攻击开始变得有些焦急，失去了节奏，月牙般的镰刃不顾一切地胡乱挥砍着。
抵住镰刀，赵一诚将刀向侧旁一挑，刀柄重重砸在少女手腕。她手一松，镰刀掉落，喉咙间发出一阵沙哑的嘶吼。他抓住她的手，别到身后，把她按在了地上。
不顾她的挣扎和咒骂，他抬头看向炎鬼王被引去的方向，呼了口气：“终于能结束了。”虽然右手开始隐隐作痛了。
“圣洁智慧的掌管雨露之神欧泊斯，”雨汐站在法阵中央，两指相抵靠在眉心，口中照着先前的指示念道，“吾以吾身之灵泉、吾心之汪洋，诚请您降下恩赐，以雨为链、以水为刃，熄地狱之烈火、涤世间之尘灰、还苍生之安宁。”
她蹲下身子，将手放在法阵中央，大喝一声：“以欧泊斯之名，遵吾敕令——起！”
法阵中升起了几近通天的八道水柱，天空顷刻乌云密布下起了暴雨，雨水从沸水般滚烫渐渐化为冬日的冰凉。那几道水柱变幻起形状，如绳索般缚住了炎鬼王。它仰天嘶吼，狂暴地挣扎着，但无济于事。在水柱的挤压下，它的焦黑躯体崩作了碎片，漫天的雨丝连成一条又一条的链子，将碎片尽数拖入法阵，压入其中，隐没于尘埃掩盖的地底深渊。一缕赤红的能量飘散向空中。游走的炎鬼也都在雨的洗礼下化作了灰烬。
几分钟的时间，一切归于宁静，只剩下雨声淅淅沥沥，在焦黑的大地上溅起了混着尘和泥的水花。
“啊！！！”被赵一诚按在地上的少女发出了凄厉的惨叫，不停扭动着身体，赤红的元素粒子从她身上流失。
雨汐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看上去十分虚弱，蓝发的发尾淌着水：“请放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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