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弋毫不犹豫地点头：“信。”
李瑞山看着他，目光复杂，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竟透出几分追忆的神色。
“将近二十年前，”他缓缓开口，“我带着一帮兄弟，落草为寇，他们让我当大当家。”
宋弋愣了一下。
李瑞山继续道：“占山为王，劫富济贫，替天行道，那时候江湖上送了我一个诨号，叫‘镇三山’。”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那会儿年轻气盛，觉得自己做的事都是对的。杀贪官，除恶霸，救穷人，快意恩仇。官府拿我没办法。”
“后来呢？”
“后来？”李瑞山轻哼一声，“后来朝廷派了重兵围剿，我那些兄弟死的死，散的散。我一个人杀出重围，逃了三个月，最后还是被抓了。”
“那时候我关在刑部大牢里，他们那群老匹夫，各种刑罚轮番上。我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也没什么好怕的。这辈子该做的事都做了，该杀的人都杀了，死了也值。”
“后来有一天，大牢里来了个小孩子。那孩子看起来颇为老成，一点都不像是八岁的孩子，有些瘦小，甚至还没有同龄人高。他一身锦衣，非富即贵。”
他低下头，看向宋弋，“他站在我牢房外面，看了我很久。我问他看什么，他说：‘我听说你是个豪侠，武功很高。’”
李瑞山继续道：“我说：‘是又怎样？’他说：‘你这样的人，不该死在这里。’”
“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救我。”李瑞山的声音低沉下来，“我只知道，后来他在死囚里找了一个身形和我差不多的人，买通了狱卒，让人替我死了。”
宋弋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把我从刑部大牢里弄出来，给我治伤，给我银子，给我一个新身份。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是个好人，好人就该好好活着。’”
李瑞山抬起头，眼睛竟有些湿润。
“后来我就跟着他了。”李瑞山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他说他要置产业，让我帮忙打理。我说行，反正这条命是他给的，他想怎么用都行。”
说罢，李瑞山把烤熟的蕨菜递给他，“填填肚子。”
宋弋接过蕨菜，咬了一口，满嘴都是焦香和野菜的清苦。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李瑞山。
“瑞山叔，那个钱掌柜……”
李瑞山的动作猛地一顿，对了，钱掌柜呢，这崖底既不见马车，也不见尸体。
莫非……
李瑞山的脸色变了。
“很大可能……那姓钱的命大，还没死，许是掉到哪里挂住了，没有彻底掉下来。”
“此地不宜久留。”
“瑞山叔。”宋弋的声音发紧，“咱们得赶紧走。”
说完，他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伤腿，“瑞山叔，你内力深厚，轻功也不弱，你自己一个人，应当是能攀爬上去的，不如……”
“不行！”未等宋弋把话说完，李瑞山便打断了他，“要走一起走。”
宋弋急了，“可是瑞山叔，我会连累你的。”
“我说了，要走一起走。”李瑞山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腿伤了，还有我呢，我背你。”
宋弋还想说什么，却被李瑞山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李瑞山回到山洞里，把那些已经烤干的账本仔细收好，贴身放着，他又看了看那堆野果子，挑了一些用衣服包起来，系在腰间。
“走。”他扶起宋弋，“我们换个更隐蔽的地方。”
宋弋拄着竹棍站起来，跟着李瑞山往山谷深处走去。
这个山谷虽然不大，但是乱石嶙峋，灌木丛生，倒是有不少可以藏身的地方。
两人找了许久，终于在一处山壁发现了一个隐蔽的石缝。那石缝极其狭窄，勉强能容两个人挤进去，从外面看，几乎发现不了。
“就在这儿。”
两人挤进石缝，李瑞山又搬了几块石头，把入口稍微堵了堵，只留下一条小缝。
随即他盘膝而坐，调理内伤。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暗了下来，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杂声。两人猛地睁开眼，屏住呼吸。
不知何时，悬崖顶上竟垂下十几根粗大的绳索，一道道黑色的身影正沿着绳索飞快地往下滑，动作矫健，显然都是练家子。
钱掌柜果然没死。
那些人很快滑到了谷底，四处散开，开始在乱世丛木中搜寻。
“搜！”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些人搜得很仔细，终于，有人喊了一声，“三少爷，那边有个山洞！”
钱从润眯了眯眼睛，露出满口黄牙，“进去看看！”
几个人提着弯刀冲进山洞，片刻后又退了出来，“回三少爷，有生火的痕迹，但是没人。”
钱从润笑了笑，面色微沉，他猛地转过身，目光扫过整个山谷，声音变得阴狠，“给我继续搜，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人给我找出来。”
“这边有个石缝！”
听到这群人逼近，宋弋的心猛地一沉。
“把石头搬开！”
“快！”
李瑞山目光微冷，他右手汇聚内力，一掌拍向石缝。
“轰——！”
石块猛地炸开，变成碎石飞射而出，狠狠砸向那些人。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最前面的几个人直接被碎石贯穿身体，鲜血喷溅，倒飞出去。后面的人虽然避开的大半力道，但还是被砸得头破血流，踉跄后退。
火光摇曳，烟尘弥漫。
李瑞山从石缝里缓缓走出，站在乱石之上，嘴角带血，脸色苍白。
钱从润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好，好得很！”
他看出李瑞山已身受重伤，眼下不过是强弩之末，他咬牙切齿，“给我上！他撑不了多久。”
剩下的十几人纷纷对视，握紧兵刃，朝着李瑞山合围而去。钱从润带来的这些人不乏武功高强、内力卓绝之辈。
冲在最前面的两人挥刀劈下，李瑞山侧身让过，一掌击飞。但是他动用内力，伤及肺腑，身形一晃，口喷鲜血。
又是一刀劈来，李瑞山勉力避开，却被另一人趁机在肩膀上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溅开，险些站不稳。
“瑞山叔！”宋弋拄着竹棍一瘸一拐出来，手中磨尖了的碎石从他手中飞出，包围之势渐缓。
钱从润抱臂看着，似乎很享受欣赏两人犹如困兽的情状。
李瑞山回头，厉声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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