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昌二十二年,十二月)
接下来几日,苏景行没有再去听雪轩。
他也没有去漱玉轩。
林青卿起初以为他在躲。后来问福伯,福伯只说老爷这几日都在外书房,除了上朝和户部公文,几乎没有见客。夜里书房灯常常亮到三更,送进去的茶冷了又换,饭菜也撤出来得多,动过的少。
外书房里,窗户关得很严。
十一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火偶尔一低。案上分作几处,一边是户部送来的田册节本,一边是福伯查来的回报,另一边压着几页苏时替他改过的草稿。最中间,放着那本红纸封面的《苏二小姐残稿》。
苏景行又把它翻开了。
这一回,他看得很慢。
那些艳词酸腐、浅薄、轻浮,若只当作诗来看,几乎不值一哂。可他不是来看诗的。他看纸,看墨,看刻版的粗细,看字里几处错漏,看序里那些似真似假的话如何安排,哪几句专门勾着苏府雷火旧事,哪几句又故意把“病中”“闺阁”“才名”几个字连到一处。
做这本书的人不算高明。
可也不是全然蠢。
它没有再写雷火妖异那套粗陋怪谈。它先承认苏二小姐是人,是病弱的闺阁女子,是有才名却少见外人的官家小姐;然后再往她身上贴几首不堪入目的艳词。这样一来,茶楼里那些人说起她时,便不必再说妖怪,只需笑一笑,说原来苏府那位二小姐,也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
这四个字比“妖异”更毒。
妖异尚可斥为荒唐,不堪入耳。可“不过如此”一旦落下,便像给人定了品。一个闺阁女子,被这种东西压住名声,往后再想洗清,便得花十倍百倍的气力。
更何况,朝中已经有人开口了。
苏景行想起那日散朝后,侍御史含笑说起“贵府二小姐颇有才名”。那笑意极浅,言辞也无可挑剔。可那话递出来时,周围几人都静了一瞬。
他们都听懂了。
这不是笑苏时。
这是拿苏时来笑他。
治家严谨?
闺中女儿?
坊间才名?
每一个字都轻,合在一起,便能牵出“家风不正”四个字。上回他们借雷火天示攻他,尚且只能落在虚处,皇帝未必放在心上。可这一回,若让“户部侍郎之女艳词流传”成了朝中闲话,他在御前积攒多年的清正、肃谨、能臣之名,便会被人从家门口撬开一道缝。
苏景行翻到最后一页。
愿君识我心如雪。
他看着这句,神色冷得没有半分波澜。
假的。
假得粗劣。
可一旦印出去,便有了纸,有了墨,有了署名。假东西走到外头,比真的还快。
福伯的回报摆在案边。
那书最早出自城南一家小书坊。书坊掌柜姓邱,平日印些话本、曲词、香谱、签诗,没什么根基。可那邱掌柜有个远房舅兄,在侍御史郑谦府上做过几年账房。郑谦便是前几日朝上提起“苏二小姐才名”的人。
链条不长。
也不深。
甚至做得有些急。
苏景行看完后,便明白这只是试探。郑谦未必亲手授意,至少不会留下把柄。可从书坊到府上旧仆,再到朝中一句看似闲谈的话,已经足够说明,有人正在把苏府内宅当作新的口子。
他将回报搁下,指尖按在案面上。
若只查源头,可以查。
若要压,也可以压。
拿小书坊开刀,查封书版,拘两个书商,逼他们供出供稿之人,再顺藤摸瓜扯到郑家旧仆。做到这一步,足以让那边收敛几日。
可也只是几日。
苏景行在官场多年,最清楚堵口子的难处。水若从地底往上冒,今日按住这里,明日便会从别处渗出来。伪本已经传开,许府那些话也已经传开;苏时的身份本就含糊,外头越好奇,越有人愿意写、愿意编、愿意买。
查源头,能拔掉一根刺,拔不掉整丛荆棘。
他伸手取过另一叠纸,那是苏时改过的草稿。
最初他只当她聪慧,记性好,看书快。后来她在卷宗边写下几句批注,几次点到旧案关节处,他才意识到,那不是寻常闺阁才女读几本书便能有的眼力。她看事有一种极奇异的直觉,像能越过繁复说辞,直接摸到一桩事里最不稳的那根骨头。
田亩不清,不是尺子不够长。
那一句被他改过,放进奏折里,皇帝看了,曾在御案前多停了一瞬。
苏景行当时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也没有告诉苏时。
这几页纸一直压在他案上,像一件不便示人的兵器。他用过,却没有署她的名。甚至在心底最深处,也仍将她当作一个需要藏起来、护起来、安置好的女儿。
护起来。
藏起来。
安置好。
他忽然想起昨夜听雪轩里,苏时伏在床上的样子。眼尾红肿,酒气未散,手腕上的疤从袖口底下露出一点浅色痕迹。苏婉仪坐在床边,一夜未睡,眼里有失望。
她问:“父亲没有别的话要说吗?”
他没有说。
不是无话。
是话太多,便一句也不能轻易说。
苏景行把那几页草稿重新压好,又从旁边拿起另一本薄册。
这册子是福伯从漱玉轩案上誊来的几页,苏婉仪并不知道。原稿自然还在她那里,福伯不敢多碰,只因苏景行早前见过那几页题名,留了心,后来让人借送书之便看清几处,誊下了目录和几段批注。
《历代闺秀诗考》。
苏景行第一次看见这几个字时,眉心皱了很久。
女儿竟在写这样的东西。
一页一页,搜集历代女子诗作、生平、逸闻、出处。不是消遣,不是闺阁诗话,也不是打发未嫁年华的闲笔。她核地方志,查杂录,辨残篇,连一位早已被史书掠过的女冠姓氏,都要从几种旧书里慢慢补出来。
他从前知道苏婉仪聪慧。
也知道她读书多,字好,能写诗。
可他没有真正看过她在做什么。
就像他从前没有真正看过苏时想看什么书,也没有看过旧日的苏时在残册里写下什么。
他只知道一个女儿到了年纪,该有归处;另一个女儿身份不稳,该少见人。
婉仪要嫁。
时儿要养。
这便是他过去替两个女儿想出的路。
稳妥。
体面。
不出错。
苏景行低头看着案上的三样东西。
伪本。
苏时的批注。
苏婉仪的书稿誊页。
灯火在纸面上轻轻跳动。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最擅长的便是算账。户部的钱粮账,田亩账,盐课账,朝中旧账,族中人情账,苏府的体面账。他算了半生,自以为谨慎,却在两个女儿身上,算得极粗。
他把苏婉仪算作将来要嫁出去的人。
嫁得好,便是苏府体面;嫁得不好,便是他这个父亲无能。于是他挡几年,挑几家,在族老和流言中间替她寻一条“不算最坏”的路。
他把苏时算作要藏起来的人。
身世突兀,流言缠身,旧日与今日难以分辨。她能活着,能安稳,能不被外头那些话再伤一次,便已经是他心里的好结果。
可如今这三样东西摆在案上,账目忽然变了。
若按原先想法,让苏婉仪嫁进许家——许家规矩重,许夫人那样的人,容不下《历代闺秀诗考》。婉仪嫁过去,书稿便要藏,要停,要烧,至少不能以她自己的名义堂堂正正放到外头。她的才名会被折进许家门第,最后变成一句“许家新妇端庄有才”。
苏家二小姐的艳词传闻呢?
不会停。
许家不会因苏婉仪嫁进去,便替苏时洗清名声。相反,许家只会更谨慎,更嫌弃苏府这层风波。政敌仍能拿伪本攻他。婉仪嫁过去,也救不了苏府。
若不嫁婉仪,族里自然要盯。
外头自然要说。
可若有另一桩事,足以让族里和官眷重新看待苏家两位小姐呢?
苏婉仪不是拖嫁的负担。
她若有书,有名,有皇帝或士林愿意看的东西,族里那些人便不能再随便拿她去补姻亲的窟窿。才名太轻,书名却未必轻。闺阁才女可嫁,著书立说的苏家大小姐,要嫁给谁,便得重新掂量。
至于苏时。
若只压伪本,压不干净。
必须有真本。
真的字出去,假的才无处藏。
苏景行想到这里,手指慢慢收紧。
刊出去。
这两个字在他心里落下时,他自己先沉默了很久。
刊苏时的诗,便是把她真正放到外头。
刊苏婉仪的书,便是承认他的女儿不只是闺中才女,不只是待嫁小姐。她在写书,在考证,在替许多被湮没的女子留名。
风险很大。
可若成,便不是辩解。
而是改局。
真本压伪本,苏时的名声从艳词怪谈里拔出来。苏家二小姐若有真正诗名,许家那句“不是高门媳妇的料”便成笑话。苏婉仪的《历代闺秀诗考》若能问世,族里再提亲事,苏景行便有话可挡——书未成,名未定,婚事暂不议。
更深一层。
朝堂上若有人再拿伪本攻他,他便可以说:我女儿真正写的字,皇上看过。
这句话,比查封十家书坊都重。
苏景行坐在灯下,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不全然是被女儿一夜眼泪推到这里的。
眼泪会让人心软,却不能替他在朝堂上挡刀。苏时哭得再惨,也不能让族老闭嘴,不能让许家改口,更不能让政敌收手。
可这一笔账算到最后,竟只有一个结果。
两个女儿的字,才是苏家的出路。
苏景行低头看着苏婉仪那几页誊稿。
这些年,他竟一直没看清。
他有两个女儿。
一个写诗,一个写书。
都有真才。
他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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