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蒋萍起了个大早。
她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尽量不让床板发出声响。许是新赘进来的缘故,沈裴之昨夜在床上僵着身子躺了许久才沉沉睡去,这会儿还蜷成一团睡着。
然而她刚下床,身后的呼吸声便顿了一下。
“妻主......?”沈裴之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蒋萍回头,见他正撑着胳膊半抬起身子,一头青丝散落在枕上,眼神惺忪,眼尾还带着一抹未散的薄红。他刚醒未醒,神色间还带着几分茫然,宛若山间的懵懂小兽,愈发叫人看了心痒,恨不得伸手在他脸颊上捏几把。
养个美人在屋里,光是看着便觉心情愉悦,连带着一整日都要亮堂几分。
蒋萍不禁莞尔,压低了声音:“吵到你了?还早,你再睡会儿。”
沈裴之愣了愣,像是才彻底清醒过来,连忙掀被起身:“妻主恕罪,我给妻主做早饭......”
“不用。”蒋萍按住他的肩膀,把他轻轻按回枕上,“我去镇上办点事,路上买个饼子对付一顿就行。你昨夜睡得晚,多歇一歇。”
沈裴之被她按回床上,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惴惴不安地望着她:“那妻主何时回来?”
蒋萍想了想:“傍晚前后吧。”又随口逗他,“怎么,怕我出去逛窑子打野食,不回来了?”
沈裴之慌忙摇头,脸却腾地红了,垂下眼帘,手指悄悄攥紧了被角。
蒋萍眉眼间染上三分笑意:“放心,我就是去采买一点东西,找找有什么能干的活,会早些回来的。”
沈裴之点了点头,唇角浅浅一扬,乖顺地道:“我会在家等妻主回来的。”
蒋萍瞧着那张恬静的面庞,心里忽然有些痒,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不要这样诱惑我,再怎么说,我也是个女人啊。”她故作正经地唬他。
沈裴之愣了愣,待回味过来,脸颊顿时烧得更厉害了,一把拉起被子蒙住了头,活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蒋萍被逗得心情大好,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简单洗漱了一番,便推门出去了。
天还蒙蒙亮,风裹着露水的凉意扑面而来。她顺着记忆中的村道一路前行,走了约莫三刻钟,抵达了镇上。
镇子不大,拢共两条街。蒋萍到的时候,早市刚开,街边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菜的把担子往地上一撂,扁豆、茄子、空心菜码得整整齐齐,根部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叶子绿得发亮。卖鱼的蹲在木盆后头,手往水里一抄,捞起一条扑腾乱跳的鲫鱼,往地上一摔,拿石块利落地敲晕,当场剖洗起来。
卖得最好的却是豆腐摊。倒也不一定是那豆腐做得格外好,摊主是个佝偻着背的女人,相貌平平,话也不多,可她身旁帮着招呼生意的夫郎却白白嫩嫩,像刚从用卤水点出来的豆腐,水灵得很。买豆腐的大婶大嫂们围在摊前,嘴上说要两块豆腐,眼睛却不住地往那夫郎身上瞟,掏钱也比别家爽快几分。
蒋萍没着急去打听做工的事情,先在街上走了一圈,留意听来往的人说什么。
忽然,街边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引得半条街的人都侧目望去。
“我都说了多少回了,我这油卖了十几年了,这灯油跟以前一模一样的!怎么就到了你嘴里就成了劣质东西了?”一个挑着油担的中年女人满脸通红,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被她拽住油瓶不放的仆妇也不甘示弱,叉着腰嚷道:“放你爹的屁!一模一样?你睁着眼睛说瞎话!以前买的点起来虽说也冒烟,可从没这么厉害过!昨夜我家小姐读了不到一个时辰的书,眼睛就熏得通红,今早起来还掉泪呢!不是你的油差了是什么?”
“我的油一直都是这个成色,从来没换过方子!”卖油女急得跺脚,“你要不信,问问左邻右舍,谁家用我的油出过问题?”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大婶插嘴道:“老钱家的油我以前也买过,确实还行。会不会是你家那盏灯用久了,灯芯结了炭,该换了?”
仆妇冷笑一声:“灯芯我昨儿才换过新的!分明就是油的事!”她说着将手里拿着的灯来往地上一墩,“你不认是吧?我现在就点给你看,让大家评评理!”
说完,她当真从腰间抽出一节拇指粗的竹火折筒,拔开筒帽,凑到唇边轻轻一吹点燃了灯芯。那灯亮了起来,可不出片刻,一缕细细的黑烟便袅袅升起,越来越浓,带着一股焦糊味,熏得旁边的人纷纷皱眉后退。
“你看看!你看看!”仆妇举着灯,气呼呼地凑到卖油女面前,“这还不是劣质油?你还有什么话说!”
卖油女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急得眼圈都红了。围观的人群见状,愈发来了劲头,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人说她做生意不地道,以次充好;有人骂她黑心烂肝,为了几文钱坑害读书人;几个刚买了油的也慌了神,挤上前去争着要退钱。一时间吵吵嚷嚷,乱成一团。
蒋萍原本只是路过,听到争吵声便停下来看了几眼。她本不想多管闲事,可目光落在那盏灯上时,脚步却顿住了。
那是一盏雁鱼铜灯。
灯身约莫一掌来高,整体铸成鸿雁回首衔鱼的形制:雁首回旋,口中衔着一尾丰鳞的鲤鱼,鱼身下接一片半开的铜罩,罩中搁着一只浅浅的油碟,碟心横搭一截正缓缓燃烧的灯芯。这灯原本应是精巧雅致的物件,可此刻却极不协调地往外冒着滚滚黑烟,像是被呛住了喉咙的鸿雁,不停地从喙中吐出浊气。
蒋萍注目细看,发现那灯芯刚点燃时冒的烟本是细弱的,只是燃过一阵后,黑烟便越来越浓,越来越猛。这不像油的问题,倒像是原本用作排烟的雁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心里大致有了数,拨开人群走了进去,对那仆妇道:“这位大姐,能不能把你的灯给我看看?”
仆妇正一肚子火没处撒,转头看见来人是个穿着补丁短褐的陌生年轻女人,不由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屑:“你谁啊?我这灯乃是叶家祖传的宝贝,金贵着呢,弄坏了你赔得起吗?”
叶家和沈家一样,也是这地方有名的读书人家。
旁边有人认出了蒋萍,低声嘀咕了一句:“这不是村里那个混混吗?怎么跑镇上来了?”
仆妇一听,脸色更不好了,把灯往身后一收:“去去去,一个混混凑什么热闹,一边儿去!”
蒋萍也不恼,双手往胸前一抱,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我赘了沈家的大郎君,沈家是什么人家?耕读传家,满屋子的书,什么读书用的玩意儿我没见过?你这盏灯,我一眼就看出毛病在哪儿了。”
她顿了顿,轻哼一声,“不过不给瞧就不给瞧呗,反正灯修不好,倒霉的是你家小姐。听说小姐要考功名?这灯日日熏着眼睛,怕是书没读几页,眼睛先坏了。到时候别人问起来,说是家里仆妇拦着不让修,错过了考试,啧啧。”
仆妇的脸色变了又变,手里的灯攥紧又松开,犹豫了好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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