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日落的方向。
她抬头看泰勒斯。
泰勒斯也在看她。
油灯的光在他眼睛里晃了一下,像海面上一尾银色的鱼。
“先不去。”泰勒斯放下油罐,对美尼说,“今年冬天还没过完。而且我都这么老了,不折腾了。”
美尼点点头,没有多问。
索菲亚也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包,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那个,船队的事……以后还会有吧?”
泰勒斯说:“你急什么。冬天先过去再说。”
“我才不急。”索菲亚咬了一口面包,把脸别到一边去。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美尼吃完了面包,擦了擦手,看看泰勒斯,又看看索菲亚,最后善解人意地说:“当然有,这个船队只是在筹备阶段呢?还有很长的时间。”
索菲亚的眼睛亮了起来,但是随后又想到,自己走了可能就陪不了这些人类了,她又为难了起来。
要是等他们都死了,船队正好准备好,那就好了。
2.
泰勒斯挣了钱以后,第一个变化是,索菲亚终于能吃上软面包了。
市场东南角那家铺子,是米利都城最好的面包铺。
炉子是土陶砌的,烧橄榄柴,老面用橄榄油揉了半夜,烤出来外皮焦脆、里边松软,还掺着切碎的干果和一点点蜂蜜。
索菲亚站在铺子前头,闻着那股焦香,眼睛都直了。
“要五个。”泰勒斯说。
“五个!”索菲亚吓得差点跳起来,“你疯啦!我们两个人吃得完吗!”
“吃得完。”泰勒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就吃四个。”
这话倒是不假。
索菲亚捧着热乎乎的面包,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夸着:“唔……美尼家的,也、也没这家好吃……”
“那当然。他那是自己烤着玩的,这家是专职做的。一个摊子要糊口,和一个人填肚子,那是两码事。”泰勒斯领着她往回走,“你记住,在城邦里,只要跟‘吃饭’沾边的手艺,都不能随便糊弄。”
索菲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泰勒斯,不过吃饭的话,为什么我们老吃鱼?”索菲亚问。
“穷啊。”泰勒斯面不改色,“鱼便宜。猪和羊得好几个人分着买才划算,我一个人吃不起。”
“那你现在有钱了啊!”
“有钱了也得省着。”泰勒斯说,“钱这东西,来得快的,去得也快。我种橄榄那阵子是赌,赌赢了是运气,哪能天天靠运气过日子。”
索菲亚觉得他这人真是又抠门又有意思。
3.
冬天这个季节,船不多了。
夏天的米利都码头挤得下不了脚,科林斯的、萨摩斯的、埃及的商人,把船泊在岸边,货一筐筐往码头上抬。
到了冬天,风大浪急,船都缩进港里歇着,码头冷冷清清,只剩几个补网的老渔夫,蹲在船帮上,把破了的渔网一点点织补回去。
“海上的人,冬天做什么呀?”索菲亚问一个正在补网的老人。
“歇着。”老人头也不抬,“船不能出海了,出海是送命。咱就靠着夏天攒下的钱过冬,实在不行,还有赊账——等开春出了海,再还上。”
索菲亚蹲下来看他补网。
他那双手又粗又糙,指节上全是陈年的茧子,可穿针走线的动作却利索得很,一根根麻绳在他手里来来去去,密密的网眼一点点补平。
“您补这个是给谁用?”
“给自家。也给人补。”老人抬头看她一眼,“补一网,换一小罐橄榄油,够吃两天的了。”
索菲亚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蹲在那儿看了很久,看那个老人低着头,一针一线地,把冬天和来年春天,一点一点补进一张网里。
她忽然想,自己过了那么多个冬天,却从来没有补过一张网。
因为她不需要为来年春天做准备,不需要担心冬天出不了海,不需要为了一小罐橄榄油而弯着腰在天寒地冻的码头上一针一针地干活。
这些人类的“需要”。
她曾经觉得是某种短缺,是他们寿命短暂、身体脆弱的证明。
可现在她看着老人补网的样子,忽然觉得那是一种她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在把网补好的那一刻,他会在想什么?他会想到来年春天撒网时的那一瞬吗?会想到鱼从海里被拉上来时,网绳在手里绷紧的感觉吗?
她不知道。
但就是很着迷。
人类呀。
4.
入冬以后,城里有节。
米利都人敬神,也敬丰收,冬天农闲,正好办祭祀。
索菲亚跟着泰勒斯去过一次。
庙前头摆了祭品,羊、麦饼、新榨的橄榄油,祭司穿着白袍,口里念念有词,人群围了一圈,虔诚地垂着头。
有人牵来一头羊,在石台上放了血,血顺着沟槽流进土里。
旁边的女人低下头,双手合十,小声念着什么。
索菲亚站在人群边上,看着那摊渐渐渗进泥里的血,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她见过很多血。
自己的,别人的,动物的,在漫长的岁月里,血总是热的,然后又冷掉。
但这些人把手合在一起,相信那头羊的血能换来明年海上的平安。
这种相信本身就让她胸口发紧
“他们真信这个?”她小声问泰勒斯,“信一头羊能让明年的海平静?”
站在她旁边的女人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她裹着深色的头巾,只露出一张干瘦的脸,眼窝很深,看过来的眼神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索菲亚没注意,泰勒斯却微微皱了皱眉,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
“是信的。”泰勒斯的声音很轻,“但也不全信。”
他看着那祭司挥动的手,“总得有点什么,让日子有个盼头。”
索菲亚眨了眨眼,没接话。
她突然想到,如果人类的盼头是他们自己造出来的神,那她呢?她的盼头是什么?是找到族人吗?
她打了个寒噤,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个女人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过头去,嘴唇翕动着,像是继续念她的祷词。
祭祀散了以后,泰勒斯没急着走。
他领着索菲亚绕到庙后头,那里有一片空地,有个吟游诗人装扮的人坐在石阶上晒太阳,手里剥着祭祀剩下的干果。
泰勒斯走过去,跟那个吟游诗人打了招呼,对方挪了挪,给他俩腾出个位置。
“刚那场面,你觉得怎么样?”泰勒斯问索菲亚。
“人挺多的。”索菲亚说,“羊血挺腥的。”
泰勒斯笑了一下。
那吟游诗人咧开了嘴:“这小子说话倒实在。”
“他不是本地人。”泰勒斯说,“头一回看祭祀。”
那诗人哦了一声,慢悠悠地剥着无花果干:“我也不是本地人,只不过途经这里来看一看。我们那里也祭神呢,这种活动我看过好多,头一回看,觉得新鲜。看多了,也就是那么回事。”
他把果干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反正我才不信这种东西能保平安呢。”
索菲亚听着,转头看泰勒斯。
泰勒斯正望着远处海面的方向,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像风干的河床。
“我小时候也信。”泰勒斯忽然开口,“信得真真的。宙斯打雷,波塞冬掀浪,得墨忒尔让麦子从地里长出来。每晚睡前我母亲都要对着灶火念一段祷词,说赫斯提亚保佑家里不灭的火。我也跟着念。”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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