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收工后静默时间成了我们唯一的期待。
每天收工后,熔炉的轰鸣声短暂停歇,灰烬镇把这叫做“静默”。
这时所有都处于回收状态,熔炉关闭,分拣车呆在工具箱里,监工暂时关了电击棒。
只有腐臭的风,从垃圾山的缝隙呼啸着。
老陈选在这个时候教我们。
广告牌后面的死角,从垃圾山缝隙里透进来的、灰黄色的暮光。
老陈把那些皱巴巴的纸铺在地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讲。
“这是‘聚’字。
意思是压缩、凝聚。在回收舱的纹阵里,它负责把‘焠’字阵震出来的散乱纹之力压在一起,不让它们消散。”
他指着另一张纸上画的管道截面图。
“这是能量导管。看到这些螺旋排列的导能金细丝了吗?
回收舱里的导管是反向螺旋——能量从底部往上走,到顶点突然反转,形成涡流。涡流越强,提取效率越高。”
卫青蹲在地上,用碎铁皮一笔一画地刻字。
她刻得越来越快,手越来越稳,但嘴唇抿得越来越紧。
她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收工后学两个小时,回铺位后还在脑子里默写,凌晨哨响前又爬起来复习。
她的眼窝越来越深,下巴上的伤疤在灰黄色的光线下像一道干涸的裂缝。
但她从来没有说过一个累字。
我学得比卫青快。不是因为我更聪明,是因为那些字和线条在我的脑子里会自动“活”过来。
老陈讲“引”字的时候,我眼前会出现一条发光的线,像一根看不见的手指,把散落的能量颗粒从一处牵引到另一处。
老陈讲“封”字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一堵无形的墙在意识里升起,把所有的东西困在一个圈内。
我说不清楚这种感觉。它不像学习,更像——回忆。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我就知道这些东西。只是被埋得太深了,深到我自己都忘了。
“你学得太快了。”老陈有一次盯着我说,语气里没有夸奖,反而有一种担心。
“快不好吗?”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又展开一张图,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纹阵。
“这是回收舱的完整纹阵。我花了三十年,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我盯着那张图。以前我看不懂这些线条,它们只是老陈画在纸上的弯弯曲曲的痕迹。
但现在,在老陈讲解了大半个月之后,我开始能看出门道了——哪里是能量入口,哪里是核心节点,哪里是薄弱环节。
“这个节点,”我指着图上一个圆圈,“如果这里被破坏,‘锁’字阵就会崩。”
老陈听了我的话,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对。”
学习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我们已经积累了四十多个古纹字,和六张不同结构的回收舱结构图。
老陈说,再有两个月,他就能把完整纹阵的每一个节点都讲透。
但灰烬镇一直在留意着方方面面。
那天收工后,我刚回到住宿区,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走廊里的人比平时多了恐惧气氛。
所有人都低着头,但眼睛在偷偷往上铺的方向瞟。很安静,连咳嗽声都被压进了喉咙里。
我走进G-1074,看见赵厉站在房间中央。
他的机械义肢上的电击棒开着,蓝白色的电弧在昏暗的走廊里噼啪作响。
他身后站着两个绿纹监工,手里拿着数据板。
“搜。”赵厉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
“有人举报说这个房间有人私藏废料。一个一个来。”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私藏废料——这是灰烬镇的重罪。
监工每天晚上会搜身,住宿区每个月大搜查一次。
被发现私藏A级金属的,轻则电击,重则直接回收。
我的枕头底下确实藏着东西。
不是金属,老陈教我们的时候说过,A级金属太危险,扫码仪能感应到,不能带进住宿区。
我藏的是纸。
老陈画的那几张图纸的抄写本,还有我在废铁海里翻出来的带有古纹字的碎片,这些关键的部分,我用一块破布包着,塞在枕头和墙之间的缝隙里。
赵厉开始搜了。
他先从门口那个铺位开始。掀开褥子,扯开枕头,翻开铺盖。
什么都没有。
第二个,第三个。
他搜得很慢,很仔细,像一个在垃圾堆里翻找值钱东西的老手。
每翻完一个铺位,他都会看一眼数据板,然后走到下一个。
最后,赵厉走到我的铺位前。
我站在铺位前,双手放在脑后,低着头。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但我咬紧牙关,让脸上什么都没有。
赵厉先翻了褥子下面。他的手在那层薄薄的垫絮上摸了一遍,什么都没摸到。然后他拿起我的枕头。
他捏了一下,然后把手伸进枕套里。
一堆东西被他拽了出来。
一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满了弯弯曲曲的线条和符号。
一大堆碎塑料板,上面刻着同样的花纹。
当然没有金属,也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纸和塑料板。
赵厉盯着那些纸看了几秒。
他看不懂上面的东西——他只是皱着眉头,用机械义肢的指尖翻了翻。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粗哑,带着电击棒噼啪的余音。
我没有立刻回答。我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说什么?
说“我捡来画着玩的”?也许能混过去。
但赵厉不是傻子,他在这座灰烬镇当了十几年监工,见过太多花样。
“捡的。”我说,声音尽量平淡,“我画着玩的。”我只能这样说。
赵厉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没有怀疑,没有审视——只有一种东西。不耐烦。
“画着玩的?”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猫看老鼠时的、漫不经心的残忍。
“你当老子是傻子?”
他没有等我回答。他抬起机械义肢,猛地将电击棒朝着我的肚子捅了过来。
蓝白色的电弧在昏暗的宿舍里炸开。
那一瞬间,我的身体像被一只烧红的铁手攥住了,疼痛,从肚子蔓延到胸口,瞬间裂到到大腿和手臂。
我痛的说不出话来,无法呼吸。
我的膝盖弯了下去,我用手指扣住铁架床的栏杆,撑住了自己,没有跪下去。
“再说一遍,这是什么?”赵厉的声音从头顶凶狠的砸下来。
我低着头,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发抖。指甲翻起来的地方很快渗出了血,但我仍然没有松手。
“捡的。”我再次说,“画着玩的。”
第二下。
这次他捅在了我的腰侧。电弧从机械指尖窜出来,像一条发光的蛇钻进我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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