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被手心的温热拽回来的。
埃利亚斯眼皮沉得像坠了铅,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一条缝。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粗木椽子,煤油灯的暖光裹着干草与药膏的涩味,是莫德里奇家的里屋。
右臂传来钝重的胀痛,稍微一动就牵扯着皮肉发疼,可左手手心却暖乎乎的——小小的、软乎乎的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指尖,力道大得指节都泛了白。
“埃利亚斯!你醒了!”
卢卡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刚哭过许久。
他一下子扑到床边,蓝眼睛肿得像两颗浸了水的桃子,眼周红红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淡金色的头发乱蓬蓬地翘着,小脸白得没什么血色,看着可怜极了。
这一喊,围在床边的几个人立刻都凑了过来。
老莫德里奇蹲在床沿,花白的胡子乱糟糟的,平日里爽朗亮堂的眉眼此刻满是愧疚与后怕;什季佩站在后面,眉头拧成了疙瘩,那双常年沾着机油、粗糙有力的手,此刻紧紧攥成了拳;
拉多伊卡红着眼眶,手里还攥着半叠干净的纱布,见他睁开眼,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捂着嘴哽咽:“谢天谢地……可算醒了,真是要吓死我们了。”
“我和你叔叔在厂里上班,听见工友说乱石坡那边有武装流窜,还隐约听见了枪响,魂都吓飞了,赶紧请假往家跑。”
她坐到床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埃利亚斯没受伤的额头,指尖带着凉意,“刚进院门就看见你爷爷抱着你冲进来,右胳膊上全是血,脸白得像张纸。听他俩说完今天的事,我腿都软了……”
老莫德里奇嗓子哑得厉害,往前凑了凑,想碰他的胳膊又怕碰疼了,手掌悬在半空半天,才粗声开口:“娃啊,今天真的多亏了你。要是没你这一下子,爷爷这条老命今天就撂在山里了。”
他说着重重叹了口气,眉头拧得更紧,语气里带着后怕也带着责备:“可你也太莽撞了!那都是些拿枪的亡命徒啊,你们俩小娃子怎么敢往上凑?我这老骨头活了大半辈子,丢了就丢了,你们要是出点事,我可怎么……”
话没说完,就被拉多伊卡狠狠瞪了一眼。
女人红着眼眶,语气却硬邦邦的:“说什么胡话!什么老骨头不老骨头的,咱们一家人,谁都不能出事。”
什季佩也在旁边沉声接了句:“爸,以后别往深山去了。”
拉多伊卡擦了擦眼泪,放软了语气跟他说伤势:“村里的医生来看过了,子弹擦着胳膊划进去寸许,肉都翻出来了,已经给你清理干净、上药包扎好了。这两天得吃清淡点,每天换一次药,右臂千万别使劲,不然容易崩裂伤口。只要不发烧就没大事,养个十天半个月就能长好。”
什季佩上前一步,粗糙的手掌轻轻落在埃利亚斯的黑发上。
动作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珍视,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素来不善言辞,此刻只沉沉地说了句:“好小子,谢谢你。好好养伤,家里有我们。”
“我去炖点鹿肉汤,给娃补补气血。”拉多伊卡起身往厨房走,回头招呼其他人,“都别在这儿挤着了,让孩子好好歇着。”
老莫德里奇又反复叮嘱了两句“有事就喊”,才背着手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
什季佩也跟着出去,顺手带上了木门,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只剩两个孩子的时候,卢卡憋了半天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他趴在床边,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床单上,晕开小小的湿痕,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小声又委屈,像只受了惊的小兽。
“对不起……”他抽噎着,小拳头紧紧攥着埃利亚斯的衣角,“你让我拽着爷爷跑,我跑了之后……我不敢回去找你,我不知道怎么办……后来爷爷带我绕回去找你,看见你倒在路边草里,浑身都是血……我吓死了……”
今天的场面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太过冲击。
黑洞洞的枪口、刺耳的枪声、还有埃利亚斯毫无生气倒在枯草里的样子,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他差点失去爷爷,又差点失去这个才认识两个月、却陪他放羊踢球、教他弹弓的好朋友。
埃利亚斯看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抬起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揉了揉卢卡毛茸茸的发顶,声音还有点虚弱,却格外温柔:“别哭了。你今天做得特别好,那么危险都没慌,还把爷爷安全带回来了,已经是很勇敢的男子汉了。男子汉不哭,啊?”
卢卡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眼泪,鼻尖红红的,像只刚偷吃完胡萝卜的小兔子。
他盯着埃利亚斯包扎得厚厚的右臂,眼泪又要往下掉:“可是你受伤了……很疼对不对?都流血了……”
“不疼,就擦破点皮。”埃利亚斯弯了弯嘴角,轻轻捏了捏他软乎乎的小脸,故意逗他,“怎么,我受点小伤,你就不跟我一起踢球了?”
卢卡立刻使劲摇头,摇得淡金色的头发都乱蓬蓬地炸起来,带着哭腔喊:“要!要一起踢!”
他吸了吸鼻子,蓝眼睛里还蒙着水雾,语气却格外认真,“我要跟埃利亚斯踢一辈子的足球!”
“好啊,说定了。”埃利亚斯笑着往床里面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空位,“上来躺会儿吧,地上凉。”
卢卡犹豫地摇了摇头,小声说:“不行,你受伤了,会碰到你的胳膊。”
“我伤的是右边,左边没事。”埃利亚斯又拍了拍床铺,语气软下来,“上来吧,挤挤暖和。”
卢卡这才小心翼翼地爬上床,掀开被子的一角轻轻钻进去,紧紧挨着埃利亚斯的左侧躺下。
小手还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放,像怕一松手人就没了似的。他还在小声抽噎,后背随着呼吸轻轻一颤一颤的,哭得连肩膀都跟着抖。
埃利亚斯侧过头,就能看见他毛茸茸的淡金色发顶。白皙的脸颊上还挂着泪痕,眼尾红得透亮,鼻尖也粉粉的,缩在被子里小小的一团,真像只受了惊的软毛小兔子,可爱得让人心里发颤。
他抬起左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卢卡的后背,顺着他的气哄:“不怕了啊,都过去了。坏人走了,我们都安全了。”
怀里的小身子慢慢平复下来,抽噎声渐渐小了。
卢卡把脸埋在他的肩膀边,闷闷地说:“埃利亚斯,以后我们都不去那边山里了好不好?”
“好,不去了。”埃利亚斯轻声应着。
他抬眼看着头顶的粗木椽子,煤油灯的光在木头上晃出淡淡的暖影。心里悬了两个多月的石头,终于重重地落了地。
他做到了。
他改变了那场注定要发生的悲剧,救下了老莫德里奇,护住了小小的卢卡,也守住了这个简陋却温暖的家。
原来命运从来不是铁板一块,那些前世的遗憾与痛苦,真的可以靠自己的双手改写。
右臂的钝痛还在隐隐传来,可他心里却异常踏实。
身边是小小的、温热的身体,均匀的呼吸慢慢落在他的肩窝,带着淡淡的奶香味。埃利亚斯轻轻拍着卢卡的背,困意像潮水一样慢慢涌了上来。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
没关系,未来还长。
他们还有一辈子的球要踢,还有好多好多安稳的日子要一起过。
埃利亚斯这一觉睡得断断续续,白天睡得多了,夜里眯了没两个时辰就醒了。
屋里很暗,煤油灯已经吹灭了,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清冷的月光。
身边的卢卡睡得很沉,小身子蜷成一团,呼吸均匀,眉头还微微皱着,想来是白天受了惊吓,梦里也不安稳。
他小心翼翼地抬了抬右臂,伤口钝钝地疼,还能忍受。刚想翻个身,就听见外屋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混着柴火噼啪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今天这事就是个信号。塞族的散兵都摸到乱石坡了,离村子才几里地,以后肯定还会来。”是老莫德里奇的声音,带着点烟嗓的沙哑,语气沉甸甸的。
“厂子那边也乱套了。”什季佩的声音跟着响起,低沉得很,“今天一半工人都没去,都说要往南边逃。老板都在收拾东西了,这个月工资能不能发下来都难说,怕是撑不了几天就要关门。”
“那可怎么办啊?”拉多伊卡的声音带着点慌,“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兵荒马乱的,一家子守在这儿吧?可咱们祖祖辈辈都在这村子里,走了能去哪啊?”
埃利亚斯屏住呼吸,躺在床上静静听着。
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接下来几个月,战火会彻底烧遍这片山区,村庄被劫掠、平民被驱赶是常事,留在村里只会越来越危险。
前世莫德里奇一家就是在祖父遇刺后仓皇逃亡,在难民营里熬了七年,吃尽了苦头。现在既然已经提前避开了最惨的悲剧,不如干脆早走一步,至少能走得体面些,不用被逼到绝境再逃命。
他慢慢坐起身,先给卢卡掖了掖被角,把露在外面的小手塞进被子里。然后小心地挪到床边,光着脚踩在地上,拿起搭在床尾的厚外套披上,轻轻推开了里屋的木门。
外屋的炉火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着三个人的脸,都带着化不开的愁绪。听见门响,三人都猛地转过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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