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之后，两个孩子收拾好站在院门口。
卢卡攥着磨得光滑的木柄放羊鞭，瘦小的身子裹在宽大连帽衫里，浅金色的软发乱蓬蓬垂在额前。
他脚尖无意识蹭着石板地的缝隙，眉眼间带着惯有的腼腆，听见院门响才悄悄抬眼，目光先落在拉多伊卡手里的布球上，又飞快地瞟了眼身旁的艾利亚斯，很快又低下头去，耳尖悄悄泛了点红。
艾利亚斯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穿着件洗得发灰的亚麻衬衫，脊背挺得很直，却透着股初来乍到的拘谨。
“今天你们俩去后山坡的草甸子放羊。”拉多伊卡走过来，把那个布球轻轻塞进卢卡怀里，语气温和又带着点不容推辞的暖意，“那片草长得旺，羊吃饱了就不会乱跑，你们不用总盯着。趁工夫，拿着这个玩会儿。”
她心里早有盘算。两个孩子都是慢热内敛的性子，卢卡是天生的腼腆，见了生人话都少讲两句，村子里的孩子疯跑疯闹的时候，他总抱着个布球躲在墙根自己踢；
艾利亚斯是刚来的孩子，眉眼间总带着点化不开的疏离，安安静静的像个小大人。
小孩子熟络起来总得有个由头，一个足球，一片开阔地，跑着闹着，距离自然就近了。
卢卡把布球紧紧抱在怀里，粗糙的帆布蹭着他的手腕，他却像捧着什么宝贝，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露出两颗尖尖的小兔牙。
他又抬头看了艾利亚斯一眼，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我踢得不好。”
艾利亚斯的目光从刚才起就钉在那个布球上，耳边嗡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二十六年的时光重重撞进了胸腔。
那球太简陋了，比他上辈子青训营里最差的训练用球还差得远，帆布的纹路凹凸不平，麻绳勒出的棱边硌手，可就是这么个东西，像一把淬了光的钥匙，猛地捅开了他尘封的记忆闸门。
滚烫的血液顺着血管猛地往四肢百骸涌，连指尖都跟着微微发麻。那颗生来就为足球跳动的心脏，在沉寂了二十六年之后，终于挣脱了病床的桎梏，重新剧烈地、鲜活地在胸腔里撞动起来。
艾利亚斯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没关系，我...和你一起踢。”
卢卡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盛了清晨整片的星光。他嘴角咧得大大的，两颗兔牙明晃晃地露出来，浅金色的软发随着抬头的动作滑过眉骨，在晨光里泛着柔软的绒光。
“真的吗？”他往前迈了一小步，又想起什么似的，有点不好意思地顿住脚，手指抠着布球上的麻绳纹路，“村子里的孩子都不爱跟我踢……他们抢球太凶了，我抢不过。”
“那我们不抢，就慢慢踢。”艾利亚斯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的坚冰像被阳光晒化了一角，语气不自觉放得更柔。
拉多伊卡看着两个孩子之间悄悄流动的暖意，笑着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快去吧，路上看着点羊，别往林子里钻。傍晚之前回来就行。”
几十只白羊慢悠悠地晃出院门，脖子上的铜铃叮铃叮铃响，碾碎了晨雾里的寂静。卢卡走在羊群前面一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布球，时不时就回头看一眼艾利亚斯，像是怕他落下，又像是想开口说点什么，却总鼓不起勇气。
艾利亚斯走在羊群侧后方，目光落在卢卡瘦小的背影上，心里依旧翻涌着不真实感。
土路两旁的草叶上挂着露水，走过时沾湿了裤脚，凉丝丝的。远处的山坡层层叠叠铺着绿，海风吹过来，带着点咸湿的气息。
艾利亚斯深深吸了口气，胸腔里满是青草与海风的味道，还有少年人独有的、鲜活的生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动了动脚踝，骨骼轻巧，肌肉紧实——这是健康的、能奔跑的身体。
走到草甸子的时候，雾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朝阳爬过山顶，把整片草地铺成了透亮的碧绿色，草叶上的露珠像撒了一地的碎钻。这片草甸子开阔又平整，中间没有乱石，只有远处几棵矮树撑开伞状的树荫，是放羊的好地方。
两人把羊群赶到牧草最丰茂的角落，看着白羊们低下头慢悠悠地啃食青草，卢卡才抱着球跑到草甸中央的空地上，回头朝艾利亚斯用力招手，声音脆生生的：“艾利亚斯，快来！”
艾利亚斯走过去，心跳比刚才更快了些，掌心甚至微微出了点汗。他已经二十六年没有真正站在空地上，等着接一个传过来的球了。
卢卡把布球轻轻放在草地上，往后退了两步，脚尖蹭了蹭草皮，然后微微屈膝，抬脚轻轻一推。布球带着点旋转，慢悠悠地朝着艾利亚斯滚过来，草屑沾在帆布上，晃得他眼睛有点发涩。
滚过来的球速度不快，轨迹也算不上直。可艾利亚斯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右脚，脚内侧迎着球送出去，接触到球的瞬间脚踝轻轻往后一卸，原本滚动的布球就像被按住了开关，稳稳地停在了他的脚边。
动作做完的刹那，艾利亚斯自己都愣了。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甚至连准备都没有。
完全是刻在肌肉里、刻在骨血里的本能反应。就好像这二十六年的瘫痪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他昨天还在青训营的训练场上练停球，从来没有离开过草地，从来没有失去过奔跑的能力。
不等大脑回过神，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
他脚尖微微发力，轻轻一挑，布球就顺着脚背滚上了他的脚尖，膝盖微屈，脚踝轻巧地一送，球从右脚颠到了左脚，又从左脚颠回右脚。一下，两下，三下……布球分量不均，形状也不规整，可在他脚上却像生了根，稳稳地起落着，连晃都没晃一下。
他甚至下意识地用大腿颠了两下，最后脚背轻轻一勾，球落在身侧，他顺势用前脚掌踩住球，脚底一拉，身体跟着转了半个圈，动作流畅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风从草甸子上吹过，掀动了他的衬衫衣角。周围静了两秒，然后传来卢卡带着颤音的惊呼声。
“哇——！”
艾利亚斯停下动作，抬头就看见卢卡站在几步开外，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都看呆了。
阳光直直落在他的金发上，像撒了一层细碎的金粉，他的小脸因为激动泛着淡淡的红晕，蓝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把整片天空的星光都揉碎了装在里面。
“你、你太厉害了！”卢卡几步就冲了过来，跑到艾利亚斯面前才猛地刹住脚，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手指攥着衣角轻轻晃。
“我只在电视里见过那些大球员这么踢球！村子里的人踢球都是乱抢，踢到墙上弹回来就算，从来没人能让球这么听话……就像、就像球长在你脚上一样！”
他说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艾利亚斯脚边的布球，满眼都是不加掩饰的崇拜和向往。
他从小就爱足球，可家里穷，买不起正经足球，这个布球还是拉多伊卡用旧衣服给他缝的。
他总是一个人对着墙踢，对着树干踢，村子里的男孩个个比他壮，抢球的时候横冲直撞，他根本挤不进去，每次都只能站在边上看。
他从来没见过有人能把球踢得这么好看，轻巧、灵动，像跳舞一样。
艾利亚斯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因为下意识炫技的慌乱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翻涌上来的激动与暖意
。他弯了弯嘴角，声音放得很轻：“不难的，都是基础动作，练多了就会了。你想学的话，我教你。”
“真的吗？！”卢卡一下子蹦了起来，金发跟着晃得乱糟糟的，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两颗兔牙格外显眼。他用力点头，点得脑袋都跟着晃，“我想学！我肯定好好学！”
艾利亚斯先从最基础的脚内侧停球教起。
他把球轻轻踢给卢卡，一边慢动作示范一边讲：“迎球的时候别慌，脚内侧对准球，接触的瞬间脚往后收一点，卸掉球的力气，它就停住了。别用脚面硬挡，硬挡的话球就弹飞了。”
卢卡听得格外认真，眉头微微皱着，眼睛紧紧盯着滚动的布球，连呼吸都放轻了，像在听什么天大的秘密。
他学着艾利亚斯的样子抬起脚，可球滚过来的时候他还是慌了一下，脚腕绷得死死的，“啪”的一声，布球直接弹出去老远，滚到了羊群边上，惊得一只小羊抬头看了过来。
卢卡脸一下子红了，赶紧跑过去把球捡回来，挠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我太笨了……”
“没事，第一次都这样。”艾利亚斯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扶了扶他的脚踝，“脚腕放松，不用攥那么紧。就像你伸手接一个掉下来的苹果，不能硬砸上去，要顺着劲儿接，对不对？”
他的手带着点微凉的温度，卢卡的脚踝轻轻抖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把布球放回地上，深吸了一大口气。这一次艾利亚斯把球踢得更慢了些，卢卡盯着球，脚内侧迎上去，接触的瞬间轻轻往后撤了撤脚。
布球还是往前滚了一点，却没再弹飞。
“哎！”卢卡眼睛一下子亮了，猛地抬头看向艾利亚斯，眼里闪着雀跃的光，像个等着糖吃的小朋友，“我接住了一点点！”
“很棒，比刚才好太多了。”艾利亚斯笑着点头，语气里带着真心的赞许。
得到夸奖，卢卡劲头更足了。他一遍一遍地练，布球踢飞了就跑着捡回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金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角，小脸跑得红扑扑的，却半点都不喊累。
摔坐在草地上也不吭声，撑着地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草屑，抱着球又站回原地，嘴里还小声数着次数，认真得不行。
练了快一个钟头，卢卡已经能稳稳地把停在脚边了。他高兴得原地转了个圈，抱着球冲艾利亚斯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接着艾利亚斯又教他脚底拉球。他把球踩在脚下，动作放得极慢：“用前脚掌轻轻踩在球的上方，别用全力踩实，然后往后拉，身体跟着转一点，重心放低，别站太直。”
卢卡跟着学，一开始总踩不准位置，要么踩重了球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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