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府这番话说乍一听有理有据,合乎情理,老太太病重,孝字一压上来,任你万般无奈也反驳不得。
周遭人皆听得唏嘘。
眼皮子浅的只觉得新娘子运道不好,若识大体,眼下也只能先进府,后补礼了。玲珑心思的却一耳朵就听出这里头的弯绕门道来。
忠平伯府眼高于顶,连兵马司副指挥使都瞧不上,甘愿娶个小商户女?
都是街坊邻居的,忠平伯府要娶亲他们能不知?以罗夫人那般爱体面的性儿,只怕早早就吆喝出去了,且听新娘子这边的口风,人是亡父托孤过来做正头娘子的,可松花巷却是风平浪静,连大门都不给人开,说里头没点蹊跷谁信呢。
这分明是在欺新娘子无依靠,想拿捏人呐。
端只看这曲塘来的小姐脑壳转不转得过弯,若今儿一糊涂跟着进去了,别说做正头娘子,想再出来都难喽。
其实伯府敢拿这经不起推敲的话术来哄骗人,只因在伯府眼里,曲塘不过一个小县,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小商户女一无见识眼界,二无头脑成算,被情理孝道一逼,就什么都答应了。
再者就算是个聪慧的,听出不妥又能如何,一个小商户女,若无先前那桩恩义,便是做妾也不定能够得伯府,更何谈如今她一届孤女,除了伯府,她又能寻得什么庇护。
“这位嬷嬷说的话我却是有些听不懂。”鲁妈妈双手叠于腹前,挺直腰背,不卑不亢道:“先前定婚期时,伯府称老太太身子不爽利,想早些看长孙成婚,因此婚期定的实在急,我们小姐赶着热孝就出嫁,一路上是半点不敢歇息,已很是体谅伯府一片孝心。”
“可今儿我家小姐花轿被伯府拦在门外,老婆子我替小姐不值,又得老爷遗命照看小姐,便免不得要替小姐问几句话。”
黄嬷嬷捏了捏手心,暗道这婆子瞧着倒不是个好糊弄的,打起精神道:“老姐姐请说。”
钱小六年纪虽小,却常年混迹市井,心里早猜到伯爵府的算盘。
可他只是个位卑人轻的牙家,没命扯进麻烦事,且眼下情形不明,万一新娘子愿意受这委屈也要进伯府的门,事后再迁怒他,他可吃不起这挂落。
这种事在大户人家并不常见。
钱小六是打定主意拿了钱就走的。
可偏金瓜子不长眼,咯的他手心生疼。
良心也被来回撕扯。
钱小六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等回过神来人已经挪步到花轿旁,他仰天长叹一口气。
认了命。
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姜雪茶一手握着册子,一手肘支在软枕上,饶有兴致的听着外头的拉扯。
侧门进为妾,忠平伯府这是欺她孤苦,拿她当软柿子捏啊。
在他们眼里,她莫不如那宝架瓶,只肯安静摆着给他们添光彩。
正听的兴头上,忽听轿帘外传来一道极轻的,像是在喃喃自语般的少年音。
“怪了事了,我前日还见伯府长公子与人相看,也是正妻名头,莫不是我瞧错了?”
姜雪茶眉心微动,指尖轻轻挑开一个小缝儿,只见她的轿子外,少年人未经修整的凌乱眉毛紧蹙着,本就细长的眼睛因故作疑惑挤在一起,弯成条眯眯眼。
有些像除夕贴在门上的招财童子。
她没忍住,轻笑出声。
钱小六正在思索自己这提醒新娘子有没有听到,又听不听得懂时,忽听一道极轻的清脆笑声钻入耳中,犹如黄鹂小小的轻轻的张了张嘴。
他惊慌回头,见轿帘极小幅度的晃了晃,钱小六茫然:“?”
他听错了吗,没有吧?
可这紧迫重要的当口又有什么是能博得新娘子一笑的。
他定是听错了。
“一问,这位嬷嬷说曾给小姐来信,言明府中难处,敢问信是何人所送,何时所送,又送到了何处?”
鲁妈妈掷地有声道:“二问,府中一月不开大门,做喜事,怎不差人提前告知,也好由得我们小姐早做打算,另行下榻再议婚期。”
黄嬷嬷听的心里只叫苦,这婆子竟是有几分厉害的,句句直戳要害,她陪着笑道:“此事容我细细解释……”
鲁妈妈却不再肯给她机会,直接打断,厉声问道:“按我们曲塘的规矩,新娘子从侧门进,是为妾,也从没听过先迎新妇进门,再补礼的规矩,容我多心,再问,你忠平伯府莫不是要反悔,想哄骗我们小姐入府做妾!”
一语落地,满场寂静。
但不少人却在心里疯狂鼓掌,这姜家竟是有厉害人物的,这妈妈竟能直击要害,毫不留情面的当众戳破伯府心思!
说不得还真能斗个有来有回。
黄嬷嬷脸上已经挤不出半分笑意了。
她冷着脸盯着鲁妈妈良久后,突然一折身朝花轿躬下身子,语气诚恳道:“姜小姐,奴婢是个不会说话的,也不知哪句话让这位妈妈误会,奴婢先给您赔个不是。”
“只是您看,眼下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姜老爷临终托孤,想必姜小姐也不愿违背父辈恩义遗愿,让父辈面上无光,给人看了热闹去。”
“何不如先随老奴进府,再细细商酌,夫人疼爱姜小姐,定能为姜小姐周全。”
黄嬷嬷将话锋直接对准新娘子,是有成算的。奴婢难缠,不代表主子是个灵光的,否则不至于至今还坐在花轿里不一言不发。
只要主子犯糊涂,何愁压不下一个老婆子。
所有人都不由看向花轿。
他们能猜得到黄嬷嬷为何要直接与新娘子对话,奴仆难缠,那就越过奴仆,往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身上施压。
千里迢迢来,又是亡父定下的婚事,如今人生地不熟,花轿被拦,小姑娘心里指不定慌成什么样。
主子一发话,家仆哪里又靠得住。
这黄嬷嬷可真是善用心计啊。
钱小六也忍不住担忧的看向花轿,也不知道新娘子扛不扛得住事。
总之他是言尽于此,该做的都做了,午夜梦回良心也不必受谴责。
然后他就听新娘子轻柔的声音传来:
“敢问,忠平伯府与姜家结亲一事,街坊邻居可知,亲朋好友可有收到请帖?”
场面顿时鸦雀无声。
钱小六眼睛一亮。
竟是他小看新娘子了!
周遭看戏的人也更兴奋了。
热闹嘛,有来有回才有看头。
只有伯府的人僵在当场,黄嬷嬷几乎要维持不住仪态了。
脸上的肌肉不可控的抽动了几下。
她终于意识到,姜小姐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姜小姐,这其中有些误会,不如您……”
“罢了。”
姜雪茶轻叹了口气,打断她:“我竟不知姨母如此难做,你说的对,两家都是体面人,总不好僵在这里给外人看了热闹去,平白添堵。”
“如此,劳烦给姨母带声好,雪茶不敢为难姨母,请陈老太太安生养病。”
“雪茶这便离开。”
鲁妈妈早就不耐烦与这等人废话,立刻就朝着黄嬷嬷等人冷哼一声,一甩袖,扬声道:
“伯府违背诺言,贬妻为妾,未免将姜家太看轻了去,今日姜家小姐绝不受此辱,两家既无缘,从此便两不相干罢!”
“起轿!”
高甸早就气的恨不得下马去拆了伯府大门,闻言当即扬鞭道:“起轿,我们回去。”
一行人当即动起来,调转方向。
看着花轿掉头,嫁妆跟着走了,黄嬷嬷已慌的没了主意,情急之下大声喊道:
“姜小姐,姜老爷已托孤伯爵府,您怎能违背遗命,您一届孤女又能去哪里?”
鲁妈妈没忍住朝她啐了口:
“我们家老爷是曲塘出了名的大善人,黄泉之下,断不会容小姐受如此委屈,便真要怪罪,也是老婆子办事不周,与小姐无关,大不了老婆子亲自下去给老爷子赔罪。”
“真是没心肝的东西,当年可是我们家老爷心善,救了你们伯爷一条命,逢年过节金银一箱一箱往你伯府抬,不知感恩便罢了,如今能喘气儿了,倒来算计上我们小姐了。”
“也不怕阴沟里翻船,遭了报应去!”
伯府众人被骂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周遭看热闹的也忍不住小声议论,伯府这事做的太过了。
然却见花轿停下,轿帘被掀开一角,只见新娘子红纱拂面,先是安慰自家妈妈:“鲁妈妈快莫动气。”
而后疑惑看向黄嬷嬷,声音柔和道:
“阿爹托孤,托了十家,姨母难道竟不知晓?”
一语激起千层浪!
打的人四脚朝天,措手不及。
嗑瓜子的议论纷纷的俱都停下,错愕茫然的望过来,有人压不住惊呼出声。
“十家?!”
哪家托孤托十家?
这是托孤还是择婿?
黄嬷嬷更是如遭雷击,哑在当场。
新娘子将黄嬷嬷等人的震惊收入眼底,带着几分歉然,道:“看来姨母是不知道了,许是阿爹很是信任伯府,才没道明此事,毕竟若我此番婚事顺遂,也就没之后的事了,何必多添麻烦。”
姜雪茶顿了顿,略有些惆怅道:“不过还请诸位不要误会,并非姜家心思大,阿爹如此为我筹谋,也是事出有因,我幼时体弱,因此自小得爹娘格外怜爱一些,事事都要予我妥帖周全,总怕我吃了半分苦头去,托爹娘的福,我平生受不得半点委屈,若同府而居,是绝不肯低于人前的。”
“爹娘临终之时,皆放心不下我,择婿亦是千挑万选,唯恐落到别有用心的人家,不肯善待于我。”
众人别有深意的看了眼伯府,这是在指桑骂槐呢。
“阿爹生前乐善好施,广结善缘,却也知晓人心难测,人心易变,生怕我所托非人,受了磋磨。”姜雪茶徐徐道:
“是以,阿爹托孤时择选了十家,嫁哪一家单由我看过之后自己做主,若都非好归宿,也可回到曲塘招婿,所以今日两家婚约作罢,并不算违抗父命。”
“至于为何先到忠平伯府,只因为先前见伯府来信诚恳,父亲感到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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