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令仪听孟女官说完,才知道这条黑背狼犬的来历。
它原是造办局一局之长养的狗,去年,局官染病去世,新上任的局官见这犬长得威风凛凛,便继续把它留在造办局看守材料。
造办局的东西又多又杂,小到院子里堆放的一砖一瓦,大到库房中锁起来的金银宝石材料,光靠人力看守效果甚微,有条狗倒是实用得很,前局官养狗也是这个目的。
黑背狼犬对新局官不熟悉,又不是一手养大的,有次不小心“汪”了他一声,那局官便暴怒起来,狠狠鞭打了狼犬一顿。
“一条狗而已,也敢对本官大呼小叫?给你点厉害尝尝。”
这犬是有烈性的,不像旁的狗,打一顿也就服了,这犬你越打它,它反而越记仇,从此一见那局官就龇牙咧嘴。
原本把狼犬送走事情也就解决了,再不济,养条新狗来看家护院,但那局官儿已经记恨上了,非要日日将狼犬鞭打一顿才肯罢休,好似发泄心中怨恨,像拿狗帮他这刚上任的新官立威。
听得苏令仪破口大骂:“如此欺辱一条狗,那狗官也配当一局之长?!”
孟女官叹了口气:“谁会为了一条狗得罪局官?就是想救也有心无力呀。”
造办局的宫人都说,这条黑背狼犬原是最通人性的,性子和善,最喜欢跟在人后边摇着尾巴讨食吃,宫人们也都喜欢省下点儿口粮喂它。
可这大半年狼犬被新局官日日折磨,早就转了性儿,如今见到任何人都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给吃的不也管用,只要有人敢靠近,它是真的会咬人。
苏令仪是养过犬的人,这犬经历这么长时间的非人折磨,对人早就失去信任了,看到人就会起应激反应。
想再取得它的信任比登天还难。
前几日那局官又操着软鞭去教训狼犬,狼犬却如发疯般挣脱了链子,逮着局官的腿狠狠撕咬,那架势,仿佛拼了一条狗命也要拖着一个垫背的。
苏令仪暗暗在心中叫好,只可惜没能咬死他。
局官已经躺着下不来床了,叫嚣着一定要把只臭狗弄死,造办处的宫人大多是看着这狼犬长大的,怎么下得去这个手。
局官不依不饶:“送到上膳监!尚膳监多的是屠夫,杀猪宰羊不在话下,处死一条狗还不简单,做成狗肉包子,碎尸万段!”
于是黑背狼犬便被送来了尚膳监,孟女官不忍心,忽又想到苏令仪嘱托寻狗的事,便抱着试试的态度去找苏令仪。
苏令仪最近连番晋升,也算新贵得宠,若是能养了这条犬,即便是造办局的局官知道了也不敢多言,也算救下一条性命。
孟女官其实有些犹豫,这条狼犬太烈了,养在拙饮轩终究是隐患,万一哪天挣脱铁链,整个拙饮轩的人岂不都跟着遭殃?
“要不您别养了。”
“不,我要养。”苏令仪斩钉截铁地说,劳烦女官找几个人把它送到拙饮轩,轻手轻脚的。
孟女官不知再说什么,正如苏婕妤所说,人和动物讲究机缘,既然都到了这个地步,证明一人一狗之间有段缘分未了。
她叫来几个精壮的太监,拉来最大的平板车,几个人合力把笼子抬到板车上。
犬吠声瞬间响彻整个尚膳监,黑背狼犬有些受惊,在笼子里又撕又咬,木桩都啃掉了许多木屑。
苏令仪听着心里不是滋味,不断叮嘱宫人轻一些。
回到拙饮轩,苏令仪把黑背狼犬连狗带笼安置在院中的西南角落,旁边就是茂密的向日葵株,隐秘性好,想来狼犬也会觉得安全一些。
再者,这里远离鸡圈和厨房,小鸡崽和小兔子也不会因为突如其来的犬吠声受到惊吓。
笼前摆着两只碗,分别盛着清水和食物。
安置好一切,苏令仪便招呼所有人远离笼子,让狼犬独自适应这里的环境,并叮嘱所有人不要靠近,在院子里做事尽量轻些。
其实不用叮嘱,拙饮轩也没人敢靠近木笼,这条犬太凶了,还带着疤痕,像个凶神恶煞的刀疤硬汉。
思宁和杏儿躲得最远,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弄来这么一天凶犬,杏儿连看都不敢看一眼,反倒是小思宁胆子还大些,好奇地不住张望。
苏令仪坐在不远处的凉亭中暗中观察,发现这狼犬虽然被折磨得应激,仍旧十分聪明。
听到有人说话或者隔壁食铺传来的动静,不会汪汪乱吠,只在身边有风吹草动或是有人企图靠近时,才警惕地睁开双眼,若是真有危险,立刻呲起尖牙低声警告,若没有,就继续半闭着眼睛假寐。
她没有过多打扰,连食物都很少去喂,黑背狼犬的食欲不高,食盆里那几块白面饼子几乎没动,只舔了几回水,动物只会在感到安全和极度饥饿时才会进食。
瞧着狼犬,苏令仪想到很多往事,出神良久,不知不觉已是傍晚。
突然,狼犬警惕地竖起耳朵,龇了下尖牙。
旋即苏令仪听到杏儿通报。
“禀苏婕妤,三白公公来了。”
她先去观察黑背狼犬的反应,狼犬见是个新面孔,亦或是嗅到新气味儿,又变得警惕起来,只是三白离得远,倒没有汪汪乱吠。
李穆是来吃晚膳的,苏婕妤的地下食铺开起来,对他来说方便不少,至少时不时就能吃上新鲜热乎的饭食。
进来尚未说话,先看到墙边放置的大木笼,里面竟是一条十分骇人的狼犬,他颇为诧异道:“嗬!好凶猛的犬。”
苏令仪伸出食指“嘘”了一声,起身对三白说:“不要打扰它,我们去隔壁。”
李穆瞧见狼犬身上的伤痕,知道这是条被凌/虐过的犬,这样的犬乍一换了环境,是该让它自己待着,于是点点头,跟着一起去了食铺。
石铺的八仙桌上,李穆面前放着一只夹了卤肉的饼子、一碗八宝甜酪,趁着食物出锅不久,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吃,一边听苏婕妤讲那条黑背狼犬的来历。
听完冷飕飕道:“造办局那局官竟是如此心狠手辣的一个人,实在官不配位。”
苏令仪微微笑了下:“你这御前的公公,既能替内承运库的司官在皇上面前美言,想来也能替造办局的局官儿“差言”吧?”
李穆无意间显露出帝王倨傲睥睨的神色:“当然。”
目光看向苏令仪时,则又恢复松弛,好奇地问:“这犬的经历确实凄惨,但已然变得不信任人,你为何要养它?”
为何非要养,苏令仪想了想?许是想补偿。
上辈子为了往上爬,有太多的不得已和遗憾,好在老天心善,这辈子又给了补偿机会。
“看家护院呗。”她淡声说,“拙饮轩前段时间遭了贼人,养条狗就不用怕了。”
拙饮轩地处偏僻,这地方值守的侍卫本就少,才让于氏钻了空子。
李穆早就想多派些侍卫来守卫拙饮轩附近的安全,但他时常乔装前来,前几日竟还遇上太后,若是增派侍卫,他和太后多有不便,想想便又作罢。
养条狗看家护院也是好的,只是那犬太凶猛,可能会危及苏婕妤的安全,他便细细交代了些“不要靠近”、“更不要把犬放出来”之类的话。
这三白公公果然比旁的太监细心,服侍皇上的人就是周到啊。
服侍皇上不容出差错,想来也挺累,苏令仪仔细端详三白那张好看的脸,发现眼底竟乌青一片。
“最近差事很多吗?没有休息好?”
最近政务堆积如山,李穆的确没休息好,主要还有贺将军的事,朝臣分成两派,一派主张严惩,一派力柬贺家忠心,贺将军绝不可能做不忠之事,两派朝臣争执不下,他也不知该信谁了。
历朝皇上都有这样的困局,站得太高,高入云端,难以分辨云层下面的臣子是忠是奸,所言所语究竟出自何目的,而帝王最终的便是选择宁可错杀,也不愿危及到江山和自身安危。
“多。”他说,“差事千头万绪,不知该如何处理?”
苏令仪扑哧一下笑了,还千头万绪,一个太监的差事不就是端茶送水伺候皇上吗?能有多难?
“说来听听。”
李穆从来没和嫔妃说过前朝的事,即便是面对皇后。
盖因拙饮轩太不像皇宫,像一间市井食铺,宫规束缚人,但在这里却如同法外之地,那就暂且把自己当成太监,和好友喝茶叙事。
“前几日皇上处置了偷题的考官,想来苏婕妤也知道这件事,主考官徇私舞弊,证据确凿,死不足惜,一同下狱的贺将军却至今搜不到直接罪证,为着如何处置贺将军,皇上烦忧得很,咱们做宫人的,竟不知如何为皇上分忧。”
李穆从小生在深宫,性子内敛,遇到事很容易把自己绷紧,从没人教会他如何松弛,好比现在,说着说着,他的眉头不自觉紧锁起来。
苏令仪却是完全相反的状态,听完不仅没有跟着愁,反倒忍不住轻笑出声:“这不是朝臣的职责吗?你一个御前的宫人,还要为皇上分忧政务上的事儿,这可是另外的工钱,要给你涨年俸的。”
李穆先是一愣,也跟着笑了下,方才还笼罩在头顶的阴云突然射出一缕明媚阳光。
“皇上烦忧,咱们做下人的也不好过不是?”
“这倒也是。”
李穆这皇帝当了十年,称一句政务纯熟不为过,不知为何,他就想听听苏令仪的想法,左不过面对的是个太监,最能畅所欲言。
他盯着她问:“若你是皇上,你当如何?”
这话问得直接,换做旁的嫔妃定当惶恐,但苏令仪不惶恐,人家是真当过皇上的。
上辈子当上皇后以后,皇帝的身子坏透了,已然下不了床,更处理不了政务,名义上是太子监国,但太子年幼,国政其实把控在太子的生母苏皇后手中。
苏令仪当政之初也不甚熟练,面对臣子的各执一词,常常不知该信谁,不知谁是真的为江山百姓好,谁又是为了一己私欲。
她怕错杀良臣,更怕奸臣误国。
随着听政时间越发长,苏令仪逐渐摸索出一套自己的判断标准,那就是百分之百信任自己。
信自己的感受,信自己的臣子,最重要的是,信自己的能力。
有了这套标准后,再处理起政务如同拥有了万能公式,毫不拖沓、坚定果决。
连三朝元老的宰相,原本很瞧不上女子摄政,都感慨说苏皇后处理政务比皇上还果断。
“若我是皇上,我就……无罪释放贺将军。”
这个结果太直白了,没有兜圈子,不做解释,不用话术修饰,就这么赤裸裸给出了答案。
但再想想,又很符合苏令仪的一贯风格。
李穆沉默着,连喝三口酥酪,才开口问:“兵权也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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