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门,正殿前。
康嬷嬷正搀扶着刘太后在院子里溜达消食,案桌被搬到廊下,上面摆着徐徐生烟的檀香壶,一碟新制的山楂糕和一壶的紫苏水。
刘太后溜达片刻,便坐到座椅上稍事休息片刻。
康嬷嬷倒了一盏紫苏水奉上,笑着说:“太后近日的气色越发好,这紫苏水的确有效。”
太后也觉得最近身子爽利不少,膳食用得也舒坦,心情自然舒畅:“张太医的医术高明,哀家觉得近日身上暖烘烘的,不似前些时日,老觉得寒浸浸的,腹中也不积食了,午膳是敞开了吃的。”
“张太医的良方好,苏才人的紫苏也好,奴婢日日去取,都是新摘的,新鲜着呢。”
“你说她究竟从哪儿弄来的紫苏?”刘太后只知道拙饮轩的紫苏被于氏拔了个干净,还以为必得另寻了,不曾想让扶菊去瞧,苏才人竟日日备好了新鲜紫苏。
“奴婢打听了,苏才人是托人在宫外寻来上好的紫苏,跑了好些地方,最后在一家农户里才买到。”康嬷嬷自己都颇为感慨,“苏才人说奴婢交了定银,务必寻来同等品质的。”
“哦?”刘太后很是诧异,还以为这紫苏叶是随便在别处找的,万万没想到这苏才人是个实诚人。
“竟是买来的?”
“是,一筐叶花两百钱呢。”
价钱苏令仪没说,是康嬷嬷自己在别处打听来的。
刘太后再次微愣,旋即笑说:“你买她一筐紫苏才花五十钱,那她这生意岂不是亏本了?”
康嬷嬷也觉得苏才人傻得可爱:“还不止呢,苏才人打发一个小太监日日去宫外摘紫苏,还要给人家赏钱。”
刘太后笑得合不拢嘴:“那是血亏。”
她嘴上数落着苏令仪,心里却对这姑娘产生了极大的好感,对方并不知道康嬷嬷的身份,却能为了不失信于对方而自己亏钱。
若知道买主的身份是太后也就罢了,换做任何一个嫔妃都对她都有这点子明面上的孝心,可苏才人不知道啊,这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这姑娘不错。”
恰在这时,宫人来报,说皇后娘娘前来请安。
刘太后的笑容一凝,眉头露出一丝难色。
皇后是请安的名义来的,不见不好,她只得挥手道:“请皇后进来。”
周皇后眉宇间带着愁色,见到太后又端起标准的笑容,福着身子道:“母后金安。”
刘太后虚扶了一把:“皇后请起,扶菊赐坐、赐茶。”
周皇后依言坐下,吃了茶,并未如往常一般夸赞一句茶香,可见心中装着事。
周太后见她这个样子,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皇后遇着什么事了?”
周皇后这个国母当得规规矩矩,上对太后孝谨纯至,中间能够体贴皇上、管理后宫,下能够约束宫人、善待百姓,着实称得上一位合格的皇后。
可她太一板一眼,一丝不知变通,好比现在,丝毫不顾太后并不想听她的难事,更看不出皇上有意抬举苏才人,作为皇后,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偏想按宫规管束。
周皇后直言:“母后听说皇上的旨意了吗?于氏被打入冷宫,也是咎由自取,可皇上竟然将春雨殿赏给了苏才人……这倒也无妨,不妥的是,苏才人竟然在春雨殿宫院中支起帐篷,摆起桌椅,扬言要开食铺。”
刘太后听到这儿,着实惊讶了下,这苏才人的另类独行她不是不知道,种地、做饭也就算了,卖腌菜都算在违反宫规的边缘试探,竟还要在宫中开食铺,皇帝赏给她一处新院子,她这么用?
周皇后继续说:“不怪儿臣来烦扰母后,苏才人在宫中开食铺,太令人匪夷所思,要知道她还是名义上的带病之身,就大张旗鼓地张罗,儿臣若是不管,后宫众人怎服?”
论亲疏远近,刘太后和皇后相处数十年,却一面都没见过苏令仪,照理说应当偏向皇后,可婆媳俩相敬如宾,相处得并不算亲密,反倒是苏才人,奔波寻找紫苏叶,足以见得其人品。
“皇后别急,这件事哀家会和皇上说说,您先回去吧。”
周皇后对这个结果不甚满意,没有确切的结果她不能安心,就像上回太后也说派人去拙饮轩,还不是没下文了。
她还想说什么,太后却已经站起身:“皇后回吧,哀家要午睡了。”
皇后不得不起身相送:“恭送母后。”
她在原地站了好几回,贝齿不觉轻咬下唇,她似乎一向不是讨长辈喜爱的性子,从前在府中是,如今在宫中亦是。
刘太后回到寝殿,被康嬷嬷服侍着躺到床榻上,并无困意
方才听到皇后说苏才人在春雨殿摆桌椅,计划着要开食铺,其实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觉得有趣,苏才人的厨艺好,若要开上食铺,她竟然想去品尝。
太后当得太久,没意思透了,反而总羡慕宫外的老婆婆,能够时常去市集上逛,看一些新鲜事物,若不是碍于身份,她都想去拙饮轩做客,看看苏才人养的小鸡小兔,以及腌菜的制作。
“太后也不闭眼,在想什么呢?”康嬷嬷把帷幔拉好,免得被初夏的蚊虫钻进来。
“扶菊你说,苏才人当真开食铺了吗?”
康嬷嬷不甚清楚,但她日日去取紫苏,瞧见拙饮轩的太监撸着袖子打桌椅,想来食铺早晚要开起来。
“大约是真的。”
“开食铺,卖什么吃食呢?”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
“你得空去瞧瞧。”
“行,奴婢得空去瞧瞧。”
“若是有稀罕的,便买些回来。”
“是。”
刘太后顿了片刻,约莫觉得买回来吃尤嫌不足,语气中带着些抱怨:“可惜哀家不能亲去。”
康嬷嬷失笑,本以为苏才人在宫中开食铺已经够闻所未闻了,没想到太后更甚,竟想去当食客。
“这……”
刘太后却笑了起来:“瞧你们一个两个如临大敌的样子,你可别学皇后,你且先去瞧瞧是个什么情况,再论。”
康嬷嬷苦笑,总觉得太后和苏才人是一脉相承的性子。
午后的慈宁宫安静异常,刘太后一睡就是一个多时辰,到未时三刻才起,都说人老了觉少,她更觉得长日无聊,不睡觉又能干什么呢?
能一块说话的太妃不多,从前是对手,如今时过境迁,虽然恩怨消散,但非要凑到一起说知心话,那也是不能够的。
宫中的女人短寿,同一辈的太妃所剩不多了,去年,才四十三岁的一位太嫔走了,无病无灾,乍然离世,让她这心里很不是滋味,愈加看重自己的身子,颇有些及时行乐的意味。
刘太后起床后也是闲来无事,慢悠悠挪到软榻上,从怀里掏出西洋镜戴到眼眶上,意兴阑珊地看起话本子。
直到日头偏西,康嬷嬷回来,她才猛地直起身,一下子精神起来。
康嬷嬷奉命去了趟拙饮轩,替太后打探苏才人的食谱到底开的如何。
原先春雨殿的牌匾已经降下来了,换成“拙饮轩”三个大字,牌匾是内承运库新孝敬的。
内承运库这帮人惯会看皇上眼色做事,皇上刚把春雨殿赏给苏才人,他们的牌匾赶着就做出来了。
她去的时候,苏才人正指挥太监更换牌匾。
“还真让她开起来了。”太后有些兴奋地说。
“是啊,奴婢也觉得不可思议,苏才人说,这两日叫试营业,所有的菜品一律半价。”
“这不是宫外食铺惯用的揽客招数吗?”刘太后又忍不住笑起来,“那她都卖些什么呢?你买了什么吃食回来?”
康嬷嬷回想拙饮轩那张用木牌做的菜单,笑说:“吃食大多还是从前那些,腌菜和凉菜,苏才人的顾主群体多是宫人,主要还是以他们的需求为主,只新加了一样蒸槐花,奴婢瞧着那槐花都是含苞待放的花苞,新鲜得很,便买了一碗回来。”
刘太后的眼睛一亮,蒸槐花呀,好多年没有吃过了,迫不及待道:“那便传晚膳吧。”
康嬷嬷早就跟厨房吩咐好了,晚膳是蒸槐花,旁的不用做,只需要做一碗面汤即可。
膳食很快摆上桌,金边儿瓷碗中盛了满满一碗蒸槐花,另有一口碗里是热气腾腾的面汤,还有几只小银碟,放着从拙饮轩新买来的腌菜。
刘太后闻着熟悉槐花味儿,思绪飘出去老远。
上次吃这道美食还是出嫁前,当姑娘时,那时她跟祖母一起生活,院子里就有一棵大槐树,祖母是过过穷日子的,跟她说,槐花可是好东西,吃起来甜滋滋的,说着便要拿长钩子,摘下来给她蒸着吃。
那时候她还小,吃不出祖母描述的美味,也知道不知祖母那般喜欢,现在想来,这玩意儿吃得大多是一种情怀,就如同她此刻一般。
刘太后拿起象牙筷,夹了一筷子槐花放进口中,闭着眼睛细细品尝。
槐花的确嫩,蒸得也够松软,若是发硬,那便是有些老了,和面粉的味道综合在一起,带着独特的清香,苏才人还放了香油和蒜末,吃起来蒜香十足,滋味并不寡淡。
面汤中放着少许虾仁,还打了鸡蛋花,刘太后夹了一筷子蒸槐花,按进面汤中,待槐花吸满汤汁,再捞起来送入口中。
这种吃法还是祖母教的,老人家可能觉得蒸槐花干噎,泡着汤汁吃更容易下咽,苏才人蒸的槐花却很湿润,即便单吃也不觉得干,但是她还是喜欢这种吃法。
吃惯了宫中御厨做的菜,这些野味反而成了稀罕物,也难怪康嬷嬷最擅体察,一见菜单就决定要买。
刘太后吃得满足,开口问:“苏才人这蒸槐花卖多少钱一碗?”
“苏才人说槐花是亲摘的,不算成本,只卖二十文一碗。”
才二十文钱,也就是说,她卖五十碗才能赚够一两银子,一两银子连根银钗都不够。
刘太后便笑:“照她这卖法,什么时候能发家致富?”
一两银子在宫中的确不够看,在本朝银钱购买力强,一两银子能买两石大米,够普通百姓家吃半年了。
“只怕对苏才人来说,几十文钱已经算发家致富了,还乐在其中呢。”
几十文钱对年俸只有四十两的才人来说,的确是积少成多,但对于年俸千余两的太后,简直都不够塞牙缝的。
“这孩子厨艺好,扶菊,你把哀家妆台上那套紫玉头面赏她,还有把纯金玉如意也给她。”
太后这一高兴就赏人的习惯又来了,康嬷嬷哭笑不得地提醒:“太后,苏才人并不知道您才是真正的买主,若奴婢拿这么贵重的东西前去,只怕她还以为奴婢夹带偷盗呢。”
“哀家忘了。”太后反应过来,不住笑起来,“既不能赏她什么东西,等到宫宴时,其他嫔妃穿金戴银,争奇斗艳,难道她只带支素银簪子吗?”
康嬷嬷知道这话是玩笑,她和苏令仪打过几次交道,对此人颇有些了解,说:“只怕苏才人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
“是个妙人儿。”太后对那位苏才人越发好奇,她泡着面汤,吃完了一整碗的蒸槐花,仍觉得意犹未尽。
普普通通一碗蒸槐花都能做得这般好,这苏才人的厨艺只怕比慈宁宫中的庖厨还好。
刘太后想到拙饮轩新开的食铺,心又蠢蠢欲动起来,觉得找个机会,让康嬷嬷帮忙乔装打扮一番,亲自去食铺里当食客。
落日余晖中,李穆又一身太监装,只身来到拙饮轩。
苏才人正坐在石凳上慵懒地喝着茶,她坐得并不端正,面朝花圃,后背虚虚靠着石桌,一条胳膊撑着桌面,双腿随意地交叠在一起。
许是今日厨房没有活,她穿了件宽松柔软的棉麻裙,广袖垂到手肘,露出一截光洁的手臂,腰身用一根细细的麻花编带束住,脚上没有穿靴袜,只跻了一双清凉拖鞋,露出脚趾,还用花瓣染了指甲,嫣红的颜色趁得脚背很白皙,也很诱人。
没有其他人在,李穆有些庆幸。
“苏才人好生自在。”
苏令仪见到是三白,眉眼弯了弯,姿势未变:“你总是喜欢日落黄昏时来。”
因为这个时间二十四衙门的宫人下值,侍卫轮班,灯火初上,宫中最是清静,几乎碰不到人,即便碰到人,阴影朦胧也瞧不清楚。
李穆扬了扬手中的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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