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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爱他

小说:

哥哥[民国]

作者:

无束

分类:

现代言情

闻峋站在那儿,袖口上的血已经干了,硬邦邦地贴在手腕上,死气沉沉的脸上多了些愧意与思虑,但很快被按下,只剩下些惶然。

“伯母。”

娘没应他,眼睛一直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灯。

“谁开的枪?”

“一个学生。跑了。”

“她伤在哪儿?”

“左边肩膀底下。”

“多深?”

“不知道。”他说,“血止不住。”

瞿愿攥着那张报纸的手,指节一点一点地白下去。

她没再问。

走廊那头,拐杖点地,笃笃笃,又急又乱。宁伯把汽车开回公馆报了信,这会儿架着文生泽,一路小跑上来。文生泽跑到一半,看见长椅上坐着的那个人,脚底下一绊,差点跪下去。

宁伯扶住了他。

文生泽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也看着文生泽。

两个人隔着一条走廊,谁都没先开口。

手术室的门开了。

瞿愿一下站了起来。闻峋往前迈了一步。

大夫摘下口罩:“子弹取出来了,没伤着骨头。只是血流得太多,今天夜里要紧,烧起来的话,就危险了。”

文生泽腿一软,宁伯赶紧扶他在长椅上坐下。

瞿愿走到大夫跟前:“我能进去吗?”

“病人还没醒。”

“我不吵她。”瞿愿说,“我就坐着。”

宁伯劝了半天,文生泽不肯走,最后咳得喘不上气,才叫宁伯架下楼去。走到楼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门,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闻峋。

-

她是后半夜醒的。

烧起来了,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肩膀底下疼,疼得她哼了一声。

有只手搁在她额头上。

那只手是凉的,中指侧面有一块硬茧,却莫名带来一点安全感。

她睁开眼。

床头一盏小灯,灯旁一张脸,凑得很近,正低头看她。

短头发,鬓角白了。眉毛还是那两道,左边那一道,眉梢有一点往上挑。

她看着那张脸。

她以为是烧糊涂了。前些日子她烧糊涂了,从莲说她一直叫娘。叫了,睁开眼,床边坐着的都是从莲。

“娘?”

“嗯。”

她不敢动,怕一动,那张脸就没了。

“娘……”

“在呢。”

“我给你写信了。”她说,嗓子哑气也短,“寄到书局,退回来了。查无此人。我不知道你在哪儿。我找不着你。”

娘的手在她额头上,沉沉的,覆住了。

“我找不着你……”她又说了一遍,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止都止不住,“娘,我找不着你了……”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顾不上肩膀上的窟窿,顾不上上个大夫说她心有郁结,不可再动杂念。她只知道娘在这儿。她伸出右手,去抓娘的袖子,抓住了,攥着就不松。

“找着了。”娘把脸贴下来,贴着她的脸,“是娘不好。娘在这儿。你找着了。”

娘的脸是湿的。

她攥着那截袖子,哭得浑身发抖,抖得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她也不停。这三个月憋着的,宋家的花厅,惠灵的信,退回来的信,他那句晚了,这会儿全哭出来了。

娘不劝她,也不说别的,就那么贴着她,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一下一下顺她的头发。

门外,闻峋在长椅上坐下来,听着里头的哭声。

他坐了一夜,没进去。

-

天亮的时候,她醒了一回。

娘歪在床边的椅子上睡着了,手还攥着她的手,头一点一点的。

门开了一条缝,闻峋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一只食盒。

两个人隔着一张床对上了眼。

他看了看睡着的娘,冲她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出去等。

她冲他眨了一下眼,意思是:你敢。

他笑了,就站在门缝那儿,不进也不退。

娘醒了。

娘醒得很快,眼睛一睁,先看床上的女儿,再顺着女儿的眼睛扭过头去,看见了门缝里那半个人。

“进来。”娘说。

他进来了,把食盒搁在床头柜上。

“伯母。”

娘上上下下打量他。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西装,脸刮过了,模样出挑,只是眼下青的,略微有些疲惫。

“昨天夜里,你在外头坐了一宿?”

“是。”

“门又没锁,坐外头做什么?”

“伯母在里头。”

“我在里头,你就不进来?”娘说,“你怕我?”

“怕。”

娘一怔,大约没料到他答得这样干脆。

床上的人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

娘打开食盒。里头一碗白粥,一碟酱瓜,一碟肉松,粥上什么油花都没有。

“就这个?”娘说,“她流了那么多血,你给她吃白粥?去,街口那家老店,买一碗鸡汤馄饨来。”

“大夫说头三天只能吃流食。”他说,“她肠胃弱,吃了油大的东西,要闹肚子。”

“我生的女儿,我不知道她肠胃弱?”

“那伯母知道她不吃葱。”

娘张了张嘴。

“鸡汤馄饨,汤上撒葱花。”他说,“街口那家老店,不撒葱的话要先跟伙计说,伙计记性不好,十回有八回忘了。”

娘看看他,又扭过头看看床上的女儿。

“你不吃葱?”

“……不吃。”

“我怎么不知道?”

“你走的时候我还吃。”她小声说,“后来不吃了。”

娘没说话,从食盒里端起那碗白粥,搅了两下,舀起一勺,又搁回去,把碗往他手里一塞。

“你喂。”娘说,“你知道的多。”

她起身出去了,门在身后带得砰的一声。

闻峋端着那碗粥,站在床边。

“你把我娘气走了。”她说。

“是伯母自己走的。”他在椅子上坐下,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张嘴。”

“我自己有手。”

“哪只?”

她低头看了看。左手动不了,右手刚扎过针,手背上贴着一块胶布。

“用脚也行。”文与霏说。

“那文小姐自便。”

两个人都笑了。

文与霏张了嘴。

他喂一勺,她咽一勺。喂到第五勺,他停下来,拿手帕替她擦了擦嘴角。

“娘站在门外头听。”她说,声音压得很低。

“你怎么知道?”

“门缝底下有影子。”

他扭头看门缝。

影子一闪,没了。

-

爹是上午来的,拄着拐杖,自己上的楼。

他进门的时候,额头上一层汗,腰杆挺得笔直。玄色长衫,胡子刮了,下巴上刮破了一道口子。

他站在床尾,瞪着女儿。

“你路都走不稳,你下床!你出门!你去报馆,你跟谁说了?你跟我说了没有?”

“爹,你病着……”

“我病着,我还没死!”

拐杖顿在地上,咚的一声,走廊里的护士探头进来看。

娘坐在窗户底下,慢悠悠地说:“小点声,这是医院。”

“我在跟我女儿说话!”

“也是我女儿。”

爹扭过头去瞪她,瞪了半天,没话说了,转回来接着瞪女儿。

“你娘回来了,你爹就不是人了是不是?”他说,“出了这么大的事,一个两个,都不跟我说。阿峋跑前跑后,你娘半路杀回来,你自己拖着病去报馆,就我一个,躺在家里喝药,等着人来报丧!”

“谁说报丧了?”娘说。

“我说的!”

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往床头柜上一拍。

“文家的启事,今天早上登的,我写的。”

她拿起来看。

「小女与霏,前年在北平为宋记作保,系受货单欺蒙。小女已登报认错,文家无可回护。唯小女于报馆门前遭人枪击,伤重在院。文某教女无方,愿担其咎;然人有怒,当向奸商讨之,不当向一弱女开枪。文生泽启。」

“门口那些学生,今天早上还在。”爹说,“我叫宁伯开了大门,搬了两条长凳出来,请他们坐。我坐在门槛上,跟他们说了一个钟头。”

“说什么?”

“说文记的账簿就搁在门房里,谁不信谁去翻。说我女儿挨了一枪,还躺在博习医院里。说他们要是还觉得不够,我这把老骨头就坐在门槛上,砖头冲我来。”

“然后呢?”

“散了。领头那个,临走给我鞠了一躬。”爹别过脸去,拿袖子擦了一下鼻子,“小兔崽子,鞠躬倒鞠得周正。”

她看着爹下巴上那道口子。

“爹,你的病……”

“好了。”

“咳嗽也好了?”

“气好的。”

娘在窗户底下,拿手掩住了嘴,肩膀直抖。

“你笑什么?”

“没笑。”

“你肩膀在抖。”

“冷。”

“十月天,你冷?”

“我在上海住惯了,”娘说,“苏州的秋天,阴。”

爹哼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了。

他坐下来,才看见床头柜上那只空了的粥碗,碗边上搁着一把调羹,调羹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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