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宫之内。
明黄的床幔下垂,宫女手捧铜盆、软帕立于两侧,屋内门窗紧闭,满室药味无处可去,熏得人头疼。
闻扶苏原本有些昏沉的脑子在这满室的药香中也被刺激的清明了些许。
放在身侧的指尖蜷了蜷。
他想起在寝宫之外站着的那个人,哪怕他已经刻意避开了裴疏的目光,但却仍然觉得自己在裴疏面前如同透明人般。
裴疏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做了那样荒唐的梦?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恶心?
梦中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身体表层,那冰冷的指尖与不上不下的陌生快·感,他从未跟裴疏如此亲近,梦中的距离,仅仅只是回想便已经让他心跳如擂鼓。
闻扶苏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只觉得自己实在是……龌龊。
他怎么能生出这般念头?
太子踏进殿中时,余公公正跟着太医与一众宫人忙上忙下,皇帝突然晕厥,乾心宫乱作一团,直到此刻才平稳了下来。
余公公心中想着事,掌心也发麻,却不敢分神,余光瞥见太子的衣袍,他紧忙着迎了上去:“殿下。”
“余公公。”闻扶苏压下心头旖旎的诸多想法,伸手虚扶,广袖遮掩下,余公公将一道巴掌大的令牌塞进他手中。
闻扶苏面色如常,暗中用指腹摸了摸令牌的纹路,心中便有了数。
这是东宫的令牌。
他随着余公公步行至宫殿最深处,心想,看来今日早朝也颇为精彩。
莫非是吴宣舟那老狐狸有什么把柄落在老师手中了?否则怎么能想得出用东宫令牌这种昏招来?
要知道东宫令牌从制造到颁发,每次经手都登记在册,用东宫的东西来给他泼脏水,可不是什么好选择。
闻扶苏心中揣测着早朝殿中事变,脚下却未慢半分,他走至床榻之前,漫不经心地撩开了明黄的床幔。
目光随着床幔的挑开,落在了雍荣帝脸上,他愣了一下。
皇帝的衰老几乎是在骤然之间。
明黄的龙袍衬得他脸色越发灰败,发冠褪去之后,满头长发落在枕边,其中银丝缕缕,难掩憔悴。
帝王那张睁眼便令人不敢直视的容颜,在此刻看来甚至不如同龄人精神。
闻扶苏的目光转向床榻边的太医,轻声询问:“父皇如何?”
问诊的太医姓高,蓄了长胡,他将手从雍荣帝腕间拿开,见太子行至跟前,他先是一怔,继而告罪,才回话。
“启禀殿下,陛下如今年岁渐增,保养之道,首在调神养气,喜怒无常,最易损及元气,饮食起居亦当节制,夜醉伤身,晨嗔伤肝,陛下此番是心火沸腾,火气贯穿心脉,乃怒极攻心所致,臣已施药,待药童熬药服下便可无恙。”
“那便劳烦高太医多费心思了。”闻扶苏起身,伸手虚扶了高太医一把。
太子作为储君,地位尊贵,高太医被他礼遇,受宠若惊之外甚至有些惶恐,他迅速起身,整理衣冠,生怕自己失礼于太子面前。
他与太子并无交集,只偶然听闻外间传言说太子其人容色姝丽,为人又温润如玉,乃是翩翩君子。
如今看来,传言不仅没有偏颇,甚至还收敛了许多。
高太医从床边起身,低声向身侧药童吩咐拿药剂量,随后便行礼告退,倒退三步后才转身离开,脚步轻得仿佛怕惊扰了殿中的沉寂。
闻扶苏从身侧宫女手中接过软帕,他坐在床沿,执起皇帝的手轻轻擦拭。
屋内药香缭绕,太子肤色如玉,颊边微红,一双桃花眼垂下,面上神色堪称温柔,有胆大的宫女偷窥于他,一时间只觉眼中被无边美色所惑,心跳如雷。
而在如此温情的气氛之中,太子闻扶苏温柔的表象下,一双低垂的眼中却满是漠然。
他与雍荣帝,虽然名义上是父子,但身处皇家,放在首位的先是君臣,后才是血缘。
他年幼时雍荣帝正值青壮,一身精力九分投入朝堂,剩下一分则留给后宫,而在后宫之中,皇后早逝,各色美人手段百出,雍荣帝身边有太多人围绕,几乎想不起他,这位皇帝陛下心中似乎没多少儿女情长。
二者之间,比起父子,更多的是君臣情谊,但到如今,这仅剩的君臣情谊也只够维持表面功夫了。
闻扶苏手中软帕擦过那双干枯的手,只觉得摸上了一层被泡发过头的猪皮,滑腻又枯瘦。
他凝望着雍荣帝枯瘦的手掌,眼里透出些许讥讽。
在这偌大的皇宫之中,深红的宫墙圈住了这世上最尊贵的一群人,靡衣玉食,朝歌夜弦,皇宫里一砖一瓦都来历非凡,在还未成为太子之前,闻扶苏曾在这高墙下数过日影,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他躲在冷宫的青苔墙下长大了嘴巴,企图能接到一滴水来填饱空荡荡的腹部。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学会跪拜时的模样:膝盖抵着冰凉的砖石,额头触地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像淬了毒的银针,刺得他脊背发麻,宦官脏污的足履挑起他的下巴,目光像在凝视某种玩物。
从那时起,闻扶苏便明白了。
在这偌大的皇宫里,人命不过是砖瓦的附庸,想要活下去,他只能抓住一切的机会往上爬,爬到面目全非,照镜都恍然的时候,似乎才真正得到了权利。
可那真正是权利吗?
闻扶苏觉得那更像是披了一层富贵外衣的淤泥。
只有淤泥才会不断用金玉装潢自己,让自己看起来更显昂贵。
他与皇帝,不过是两坨被深宫豢养的淤泥。
雍荣帝用龙袍裹住日渐枯槁的躯壳,仿佛就能借此蒙蔽天下自己衰老的事实。
而他用温顺的外表装作顺从的太子,仿佛就能借此永远被裴疏掌控。
唯有在这种时候,闻扶苏才觉得自己跟雍荣帝身上流淌着同样的血脉——如此虚伪。
闻扶苏松开了手,将皇帝的手严严实实藏进被中,同时藏起了自己眼中的讥讽。
他低声唤来余公公:“朝中大人可还在外等候?”
余公公垂头应是。
“父皇龙体无恙,如今气温渐冷,令人收拾侧殿,先将各位大人请去,若父皇醒来有何吩咐,再将众臣请来便是。”
“是,还是殿下想的周到,奴才这就去办。”余公公低眉,小小奉承一句,便按太子吩咐,低声吩咐手下小太监将殿外候着的众臣请至侧殿。
窗外天色渐亮,御药房的太监煎药之后匆匆而来。
宫女取来银勺,在药汤中轻轻搅动,待确认无毒,才将药碗捧至余公公手中。
雍荣帝确实已经老了,服药后过了两个时辰,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明黄的龙纹印入眼帘,雍荣帝的神色恍惚。
用药之后,那股悬横在心底的堵意散去大半,他整个人顿感身子松快了些许。
雍荣帝侧首,目光落在床边低垂的身影上——他的长子生的肖似皇后。
雍荣帝与皇后并非因相爱而成婚,娶皇后不过是因为合适罢了。
合适的身家、合适的品行与过于美丽的样貌,这些都是皇后能取悦他的价值,他并不关注皇后美丽的皮囊下究竟藏的是中庸还是女诫,只要这个女人能够为他诞下嫡长子,延续血脉,并在面上做好一个皇后该做的功夫,就足够了。
但人非草木,在皇后去世以后,雍荣帝偶尔也是会想念的。
他的想念是透过长子肖似的面容去回想那个名字都记不清的女人,如此浅薄。
房内光线并不明亮,或许是怕他刺眼,四周拉了微厚的帘子挡住了光线,太子伏在床沿边,低垂着眼似乎已经浅眠。
雍荣帝的心头忽然泛起一丝异样的暖意——或许是他此刻病弱,才生出这不该有的温情。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触到太子冰凉的手腕:“太子。”
闻扶苏愣了一愣,这才抬头,对上皇帝那双眼时,他抿了抿唇艰难的压下了腹中作呕的恶感,眼眶微红:“父皇!您终于醒了!”
——
裴疏等人已经在侧殿枯坐了近两个时辰。
宫人送了茶点过来,但在座的却没几个人将心思用在吃食之上,其中又以左相吴宣舟为代表人物。
吴宣舟面前的茶盏纹丝未动,他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面上装的冷静,心下却早已如热锅上的蚂蚁般急的团团转了。
在场的重臣之中,倘若有谁最不希望雍荣帝驾崩,那吴宣舟必然能荣登榜首。
原因无他,雍荣帝一旦驾崩,太子闻扶苏身为储君上位名正言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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