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谢钰你还没说够吗?”钟曦月眼中的不解分明,两人离得很近,却又好像隔得很远。
钟曦月自己站起身,坚定走到他眼前,看着他的眼睛,“是我们还不够熟悉?我还没读懂你的心?还是说,你根本不敢剖白心意,不敢让我看你的心。”
“你想要什么?权力、地位、身份,还是你的理想,你的圣心?我什么不能给你?你说,你说啊!”钟曦月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强迫他将视线放在自己身上。
执拗的神情落在谢谦眼里,他紧抿着唇,温润如玉的面庞上是克制的情,“......郡主,你醉了。”他费力将钟曦月的手拂掉。
钟曦月看得分明,眼见着指节被他一点点掰开,眼眶一红。
“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钟曦月倏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你把我当什么?”谢谦张张口,额前的发被风吹开露出他眼中的酸楚,“我七岁能文,十五被赐进士出身,十七岁迁太常寺奉礼郎,二十岁擢翰林学士——如今又为你教授,你好歹......也尊我一声师傅。”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深吸一口气,眼眶微红,“走至此处,恨我之人不在少数,只盯着我行差踏错,好将我按下万丈深渊。你娶我?娶我就能救我?”他倏然一笑,勾起他淡然凉薄的唇角。
“我若作懦夫躲在你身后,是可窃得一丝平静,那谢府呢?”晚风带着湿意,撩起谢谦的发丝,他就静静站在那,眉眼清绝,“吾父愚钝,还期我续谢府香火。我失了母亲,不能再失去父亲......嫁你,便是不孝。”
他骨子里渗出冷寂,顿了又顿,唇角的淡笑瞧着凄苦。
“郡主你又不是非我不可。”
这话落在钟曦月的耳朵里,她先是一愣,却又在心底升腾起无名的怒火,却只见他神情淡淡。
谢谦哽住一瞬,向后退了一步,眉眼尽是疏冷,“权力、地位、身份、我的理想,我的圣心......你说得太轻而易举了,说得我只像你身上的一件微不足道的饰品而已——”
他声调抬高,一再哽咽,眸中的亮光颤了颤,声音宛若羽轻,“事实也亦是如此。”
“有没有我,你都是一样的。爱你之人如过江之鲫,轮不到我。”
“只因我是第一个拒绝你的,所以你来了意兴,又许是我这张脸,一时入了你眼。”
“可百年之后,我年老色衰之时,郡主,还会待我如初吗?”谢谦望向钟曦月的眸,眸中的冷寂与身后月如出一辙。
“你凭什么认定,我不是非你不可?”钟曦月眼底暗沉,哑声问他。
谢谦一怔。
“若是可以,我真想将我的心剖开给你看看,让你瞧分明,哪一块写着你的名。”钟曦月唇角泛起苦涩,眼尾微红,“你凭什么!凭什么质疑我?凭什么不信我?!”
“十载春秋,你我朝夕相处,既不信我,为何送我折扇,还在上面题你的字。遥怜雨无托,泪无索。谢钰,你在为谁哭?你在等着谁得你的泪?”钟曦月展开折扇念着上面的句子,抬起头,目光如锋利的箭矢刺穿他的胸膛,偏执地要一个答案。
她眸子定定看着谢谦,倏然冷笑,“你敢说你不爱我?!”
谢谦被她问住了。他垂着眸,纤长的睫毛遮住他的情绪,他只是怔了又怔,攥紧了袖中的拳。
冷风吹鼓起他的袖袍,夜色朦胧,勾勒出他的轮廓。谢谦深吸了一口气。
“有何不敢?”
谢谦猛地抬眼与她对视,如两支冷箭相抵,“我送那把折扇,是因郡主怯热,不过师徒关怀。若郡主觉着是爱,那便是罢,烦请郡主以扇代我,不要再纠缠了。”
“也不知郡主何来的自信。”谢谦睫羽轻轻颤动,肤白如玉,宛如一件易碎的瓷器,静静立在那,艰涩开口,“天下郎君都要爱你不成?”
钟曦月死死地盯着他的脸,倏然扯了扯僵住的唇角,她轻轻摇了摇头,失望地一步一步后退,拉开了距离。
月光倾泻而下,池中游鱼拨弄出浪声,一池清辉,谢谦的身影在她眼中竟然模糊。
她失魂落魄,声音轻得如一声叹息,自嘲着,“谢钰,如你所愿。”
咕咚一声。
那把折扇被她扔在池中,她曾那么宝贝的字,很快便晕成朵朵墨花,最后糊成一片,沉入池底。
两人不欢而散。
谢谦没去追,下池捞了许久,才捞回那把折扇,点点泪珠落在扇面上,只觉着心如针刺、喘不上气。
血淋淋的心口映在镜中,谢谦抬眸,只见满脸泪痕,丑态毕露。
他加深了这个齿痕,如在身上刺青一般描摹。模糊的伤口像是已经剖出了心,赤.裸的、低劣的,将她的齿痕留在心口。
此情天地可见,独心上人不知。
谢谦看着镜中的自己,眼下淡淡的乌青,并没有什么血色的面容。他不知道钟曦月是从哪里看出好看的......又或是,一如既往的托词。
他眼中露出一抹哀伤,白净纤薄的手指轻轻抚上镜中的面容,冰冷的镜面映着他苍白的脸色。
钟曦月坦荡地诉说爱意,谢谦却一个字都不敢回应。
钟曦月喜欢的,是当年那个年轻、傲气、漂亮的自己。
可他已经不再年轻。
更不必说,他的性格。
谢谦攥了攥珍珠簪,血色舔.舐着冷白的簪身,映出他惨白的脸。
他在钟曦月面前的稳重体面都是装的。
谢谦那双如霜似雪的眼睛,落下颗颗泪珠,他盯着镜中心口处赤红的齿痕,抿了抿唇。
他是个极其拧巴的人,十分的情只敢说出三分。
他敏感、多疑、善妒,就如谢熙说的那般,他就是个妒夫。任何人靠近钟曦月,他都会忍不住嫉妒,只是他太过怯懦,不敢表露半分。
“骗子......”他将唇咬出一点血色,宛若皑皑白雪中蓦然出现的一朵殷红的梅,孤傲、美艳。
一颗泪珠从谢谦的眼中掉落。
他在心里忍不住谴责钟曦月,这个花言巧语的小骗子,不是说爱他吗?不是说非他不可吗?那这些男人是谁?
凭什么纵容这些人分走本该属于他的目光?做不到的承诺,就不要随便许给别人。
一颗颗泪珠成串落下,他哭得凶,抑制不住的醋意和恨,似要吞吃他的血肉。眸光落到心口的血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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