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王仲信已是无所保留,眼前的人却依旧岿然不动。
自那人出现起他便注意到了,此人的气息与境界皆无法被感知,这只说明两种情况:要么,对方是敛藏气息的一把好手;要么,对方的实力远远在他之上。结合其刺客身份,王仲信笃定是前者。
“怎么,这就被吓破胆了?趁现在倒戈,把幕后黑手交出来,我还能考虑饶你一命。”
有胆子孤身前来刺杀他,对方大概率不是什么泛泛之辈,看她那副不敢轻举妄动的样子……或许是在思考怎么应对自己接下来的攻势。
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他近乎是步步为营,小心谨慎。王仲信故意出言挑衅,试图扰乱对方的思绪,拖延时间,好让自己的两个侍从及时折返。
虽说二人的境界逊他一等,却能配合着布阵,计划若能顺利进行,指不定还能将人活捉。多一分力量,总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正僵持着,便见眼前那刺客向前迈出一步。
终于要来了吗……
两步。
准备硬碰硬?笑话,他的主修属性是金与岩,力量和防御都能发挥到极致,反观眼前这厮,暴露在外的小臂虽紧实有力,攥刀的手法也不似寻常末流之辈……但整体轮廓也就那样,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正面迎击的类型。
三步。
“不自量力,那么就来吧,让你见识一下,本太爷引以为傲的两行之灵力,磐岩介胄,庚金之斧——”
他腹部的赘肉陡然化作坚固的磐石,坚不可摧,牢不可破,大块的岩石迅速向着四肢蔓延。一柄斧钺自空中显现,金气荡漾,神威自彰。
若是万年前的牙无餍见此,定会打趣一句“甘门弄斧”。
他双手攥持握把,将斧刃高悬——
挥刀,收鞘。
——庞然身形一刀两段,王仲信的上半身还维持着高举斧头的姿势,却迟迟未等来下一步动作。接着,血液满溢,起初淅淅沥沥,而后汩汩喷涌,斧柄掷地,那塑化般的上身亦随重力自断面处滑落。
蜷缩角落的伶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
……
哇什么情况啊!正常人不应该赶忙求着人别杀他吗。这是笃定她俩会杀人灭口,干脆自暴自弃了呗!
“是想通过叫声吸引门卒前来么。”
可惜,徒劳无益。
方才这室内闹得是锣鼓喧天,既置身雅室,又是最受重视的来宾,自始至终,竟无一人前来问询。
牙无餍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你布结界啦?”
“嗯。拔刀的时候。”
原来不是在给下马威啊……兴许这也是顺手的事。正想着,灰喜鹊的脑袋忽然被手罩住,牙甘拢着她,连头带尾一起塞进了斗篷里。
“先撤,有人要来了。”
她特地等传讯符放出才将此地封锁。时间相差无几,那两男侍想必快要赶来了。
“不用毁尸灭迹吗?”
“不用。嗯,旁边那个,说出去也没事。”
也就是说不怕目击者通风报信了。牙无餍将信将疑,但毕竟这事不是她说了算。银灰色的阵法自脚下显现,须臾一瞬,二人回到了原先的寝卧。
肇事所用的那套衣物与刀具皆已凭空消失。与此同时,地板上多出一袋荷包,个头不小,鼓鼓囊囊,托在手里竟有好些斤两。
牙无餍心中有数,径自变作一只黑白双色的文鸟,栖身牙甘肩头。
屋外已是人声鼎沸。
……
知县次男王仲信惨遭行刺,死状凄惨,一刀毙命,随行男侍匆匆赶来,唯见其手足异处。
那日午与死者一道的,乃是如今怡红阁之花魁,当天即被带入县衙审问。
据彼所言,其时那来人:身披斗篷,头戴箬笠,足履乌靴,腰系长刀;身形颀长,体格精强;一身劲装,通体漆黑,唯有脸上罩着那傩面殷红非常。又有一山蛮子傍之身侧,善挑衅,能口吐人言。
知县勃然大怒,誓要将罪魁祸首缉拿归案,凡能活捉、能格杀、能提碎肢来见者,皆受上赏。同时,悲痛欲绝,为昭示对其男之舐犊情深——当然,也是为彰显大家风范,知县将次男风光大葬,连摆上七天七夜的流水席。
经此一事,当地闹得是沸沸扬扬。有惊奇王仲信境界之高,刺客竟能将其一击毙命的;有颇觉此贼好死,大快人心,额手称庆的;有喟叹知县家大业大,葬礼办得风火的;有唏嘘此官挥霍无度,竟为一小辈铺张浪费至此的。霎时间,人言籍籍,街谈巷议。
牙无餍路过市坊,看见墙上钉着的素画像,莫名感到忐忑。
“牙甘,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呢?”
“吃席。”
“啊?”
就这样,始作俑者堂而皇之地来到了刀下亡魂的丧席上。
山珍海味是一道皆一道地上。牙无餍起初还有些心虚,后来发现菜实在是很好吃,再后来牙甘告诉她这是要付钱的——她再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仁义礼智信了,当即开启狂暴进食模式,引得同桌的饕客们纷纷侧目。
看吧看吧,就算把她盯出洞来也照旧不会收敛的。脸皮这种东西,可不能当饭吃啊。吃席得拼手速,论抢饭,你们是赢不过我的!
接下来的三天里,牙无餍无一缺席。
第四天中午牙甘问她还去不去,她说想吃点清淡的,又联想到王仲信那大腹便便的样子,于是惊恐地发问:“牙甘,我会不会吃成猪精啊!”
牙甘失笑,耐心跟她解释道:“入阶者,身形与所习功法息息相关。当然,阶级高到一定程度后,外表是可以随心变换的。”
对哦,单凭自己瞬息万变的本事,这点细枝末节,根本无关紧要嘛。
“但是牙甘,你都已经是神仙了,还总爱带着我到处逛吃。我呢,更是一吃上饭就发狠了忘情了,我俩的真身该不会是饕餮吧。”
“饕餮在万年以前被子清诛灭了。”
“话说子清是名还是字啊?”
“她名清,表字子清。”
所以牙甘管时我步叫名,但是管子清唤字。总感觉哪里有些违和……罢了,她摆摆头,决定等攒齐线索后再细想。
“先不说这个了,咱们今天去做什么呢——可别又说逛吃啊。”
“嗯……那么,乘胜追击。”
从王家次男入手,不单是因为他作恶多端,也是考虑到他乃知县膝下五男中的最强者。以牙甘的实力,不存在打草惊蛇这一说,要的就是雷厉风行,明目张胆地挑衅。
是夜,县府衙门。
朱漆的楹柱上倚满白菊制的花圈,屋外九九八十一名僧众齐声禅诵,佛音呢喃,梵音灌耳。宽敞的大殿此时聚满了人,摩肩擦踵,人头攒动,三亲六故,皆着缟素。再往内,人群的中心摆着逝者的灵位,留影石照出他的生前影像,笑容宛在,音容犹存。
案台上布满瓜果供奉,仲夏夜的食物不易存储,这屋内又人多闷热,贡品放不住,遂有虜从频频前来置换。
“借过,借过——哎呦,这位公子,不好意思!”
恰是一名虜童端着烧鹅前来,费了半天劲才钻过拥挤的人群。虜童未入阶,没有灵力傍身,此刻已是大汗淋漓。他抬袖擦拭着额顶黄豆大的汗珠,就这会子走神的功夫,一个不小心,竟磕到了前人后腰上。
盘中烧鹅颤颤巍巍,将洒未洒,为身畔另一位宾客所托住。
虜童忙不迭道谢。
被冒犯的那位则是微微撇过头,刀疤贯穿的右睛乜了他一眼。
虜童定睛一瞧。此人竟创痕满面,冷心冷脸,右眼因失明而灰白,左眼却是少见的琥珀色。不禁心中发怵,赶忙绕到一边去了。
“你看你,又吓唬人家。”
“……属你最平易近人。”
大殿里的站着的这些人,多数与王氏沾亲带故,进门还需出示请柬。二人此刻皆着一袭皓白直裾袍,伫立于人群之外。
她们来路不明,亦没有确切的身份,自是收不到请柬的。
牙无餍本以为她会用什么出其不意的方法混进来,岂料她只是与那守卫对视了一眼,一言不发,作古正经,那守卫见她目光凛凛,气质不凡,又是个女子,竟自然而然地放行了。
难道这就是大隐隐于市吗……
牙无餍手肘搭在香几上,另手握持折扇,此刻正悠哉悠哉扇着风。
前世她也曾参加过不少葬礼,这样大阵仗的却是第一次见。怎知他一方县令之男,生前为非作歹,死后还葬得风风光光。
今日是守夜之人最多的一晚,一直到明日清晨,就要上山出殡了。
这边正百无聊赖着,却见人群中央蓦地开辟出一条道路,一艾服之人从中走出,随行四个男儿,皆披麻戴孝。
“县官大人。”
在一众人里排得靠前的几个男官见此,纷纷踏上前去作揖。
“令息才智不凡,骁勇武猛。年仅一百六十,便已勘破六阶难关,正值如日中天,春风得意之际。谁料天殬英才,时乖命蹇,天之娇男,死于非命啊!”
旁人听闻,接连附和谄蝞道。
“是啊!”
“可叹,可叹哪!”
“县官大人也且莫要伤心过度,那罪魁元凶还未曾捉住,此刻兴许正逍遥法外。若不速速将之擒拿,斩其头颅悬示,令男在天之灵,恐迟迟不得安生啊!”
此言一出,周遭男官无一不点头称是。
“罪魁元凶”则是默默混迹于人群间,一旁还杵着个帮凶。牙无餍看着面前场景,心底不禁腾起一丝疑惑,遂磨蹭到牙甘身侧同她悄悄耳语:
“我说牙甘,这里怎么都是些男的啊。不是女性当官居多吗?”
“侽侽相护罢了。像这样污浊的官场,寻常女子不屑于掺和。”
也是,又不是无处可去,做什么非要往这乌压压的男人堆里挤,徒添一身腥臊呢。
二人在一旁交头接耳,下一秒便闻人群中爆发出夸张的哭声。
“二哥呀……你死得好惨哪!”
“老幺,这成何体统?赶紧起来!”
一回头,便见那四男中排在最末位的突然朝着灵位跪了下去,周围宾众散开,一旁扎辫的兄弟赶忙走近,试图将他拽起。
“五弟不过是心系二弟,他心中悲切,让他哭去便是。”
为首的男人未曾被这番动静惊动,他头也不回,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后方粉黛略施的,跟着接话道:
“是呀三哥哥,在场的各位,谁不知老幺同二哥哥交好呢?二哥哥不幸至此,作哥弟的,自是免不了伤心悲苦。虽说自打二哥哥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