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月在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做了一件事。
她让春兰去林氏院中送了一碟新做的桂花糕,同时带了一句话:"小姐说嫂嫂近日总说夜里睡不好,特地让厨房蒸了安神桂花糕,用的今年头茬桂花,配了蜂蜜,嫂嫂尝尝。"
春兰去了又回,回来说林氏收下了,正在窗边坐着吃,碟子搁在膝上,看着像是刚洗完头发,发梢还湿着,披散在肩上没有束起来。
沈清月听了之后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她院里夜里点几盏灯?"春兰愣了一下,说:"寻常日子只点正屋那一盏,但今晚我去的时候东厢也亮着灯,像是提前点上了。"
沈清月没有接这句话,她站在窗边,看着庭院里桂花树的轮廓正在暮色中一层一层地变得模糊,枝叶间的碎金色在最后一抹天光里渐渐隐去,成了跟树冠融为一体的暗色轮廓。
她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到书架前面,从第二层抽出一本旧书,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取出一页叠好的素笺。
素笺上写着几行字,是她在今日午后写的,用的笔迹是她母亲身边管事嬷嬷惯用的那种圆润短促的字体:"夫人,老身今夜去侧院取晾晒的药材时,似乎瞧见林氏院中有男子进出。老身不敢声张,思来想去还是先报与夫人知晓。"
她把这页素笺折好,放进了袖中。
她没有立即去送,而是先坐在桌边把窗台上的桂花碎末收拢进一只小碟里,倒进了花盆中,然后才站起来走出了闺房。
她穿过长廊,经过正堂的时候她母亲的院里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两个晃动的人影,一个是沈夫人本人,另一个是管事嬷嬷,正在低声商量着明日大婚的事宜。
沈清月在母亲院门外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管事嬷嬷正在说"花轿的缎带颜色跟嫁衣的绣线是否协调",沈夫人的声音稳稳地接了一句"不够亮,明早再换一条"。
她听着那些声音在灯影中缓缓地来往交汇,没有进去打断它们,而是绕过了母亲的院门,去了后院的库房区。
管事嬷嬷正在库房门口核对明日的用物清单,手里捏着一管笔和一叠红纸。沈清月走过去的时候她的头从清单上抬起来,笑了一下:"小姐怎么到这儿来了?后日就是大日子了,您该好好歇着才是。"
沈清月也笑了笑,说"睡不着,出来走走",然后从袖中取出那页素笺递了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嬷嬷,这是我方才在廊下拾到的,不知道是谁写了放在那里的。您看看。"
管事嬷嬷接过素笺展开来扫了一眼,脸色变了。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素笺折好塞进了袖中,脸上的表情在灯笼的映照下紧绷着,眉间那两道平日被粉遮盖的细纹明显地露了出来。
她看着沈清月,声音也压低了:"小姐,这个……你从哪里捡到的?"
"就在正堂通往侧院的那条长廊尽头,搁在栏杆上的。"沈清月说,"我不知道是谁写的,但我认得笔迹不像是府里的人。想来想去,先拿来给嬷嬷看看,不敢声张。"
管事嬷嬷捏着袖中那页素笺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她站了两息,然后朝沈清月点了点头:"小姐先回去歇着,这件事老身去跟夫人说。"
沈清月转身往回走了,她走过长廊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但没有快到会引起注意的程度。
她推开自己院门走进去的时候春兰正在灯下裁明日要用的大红喜纸,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小姐回来了",她应了一声,在窗边坐了下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桂花树的轮廓跟夜色融在了一起,只有风穿过枝叶时发出的沙沙声还在提醒着那棵树的位置。
她坐在黑暗中没有点灯,听着庭院里虫鸣和远处廊道上传来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的声音,那串脚步声的方向是她母亲院子的方向。
她等着。
大约过了两炷香的时间,她听到了院墙外面传来的另一种声音——有人快步走过青石板路面的脚步声,比寻常走路更急,靴底落地的间隔比平时短了一些,像是一个人正在赶着去某个地方。
那脚步声穿过长廊、穿过月洞门、拐进了侧院的深巷里,然后停下了。过了片刻,又是一串脚步声从同一方向折返,比来时更快,方向是正堂,然后是沈夫人院门被推开时门轴转动发出的细长声响,然后是一片短暂的、被压实了的安静。
沈清月站起来,推开了院门,朝她母亲的院子里走去。
沈夫人正坐在堂屋里,手边的茶盏搁在桌面上没有端起来,茶汤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她的脸色在灯烛的照映下偏白,嘴唇的轮廓微微抿着,眉梢向下压了一线。管事嬷嬷站在她身侧,手里还攥着那页素笺,纸边已经被她攥出了细密的皱褶。
堂屋里没有别的人,值夜的侍女被遣到了廊下候着,门虚掩着,只有灯焰在微微跳动着,把两个人影在墙上忽长忽短地拉拽着。
沈夫人看见沈清月走进来的时候没有起身,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了她垂在身侧的手上,像是在确认她此刻进来是偶然还是另有原因。
沈清月走到她面前站定,叫了一声"母亲",然后没有急于开口。
沈夫人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了,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微的闷响。"你来得正好。"沈夫人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尾音有一层细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之后的毛边,"方才有人跟说我,侧院那边夜里有男子出入林氏的住处。我说是看错了,但那人不肯罢休,非要我去看。我方才亲自去了一趟侧院,林氏的院门已经从里面闩上了,但窗纸后面透出来的影子……你表哥院里的长随,在东侧门外等着。"
沈清月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母亲看到了什么?"
沈夫人的嘴唇抿了一下,她端起茶盏又放下了,这一回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的声响比刚才略大一些。
她偏头看了管事嬷嬷一眼,管事嬷嬷微微摇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是在说"还没到那一步"。
"我没进去。"沈夫人说,"我让人把长随遣走了,让他明日再来等。但这件事若是真的——"她停住了,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
她搁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尖在木质桌面上划了一道很短的弧线,又收回来了。
沈清月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坐姿端正,两只手平放在膝头。她等了一会儿,看沈夫人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才开口道:"母亲是怕这件事传出去,对顾家的名声不好,还是怕对沈家的名声不好?"
沈夫人的目光从桌面上移到了她的脸上,灯烛的光在她瞳孔中跳跃着,把那道正在缓慢收窄的视线折成了几段明暗交替的光弧。
她看着沈清月的表情,那些线条在她的注视下平展而均匀,没有额外的褶皱和弯曲。她看了片刻之后开口说:"你知道了多少?"
"我三日前就知道顾言昭来沈府的那天,先见了母亲,然后去了林氏的院里。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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