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驾天马过河呢。”
姬清淼捂住胸口,整张脸孔都白得发青,冷汗满额。
远山在一旁撑开一个口袋,接在她脸孔下,十分心焦。
“在此歇个一刻。”聿九檀帮她顺着气,转头往外吩咐。
姬清淼艰难地跟他摆手,头依旧抬不起来,“不要,算了。再停下去,云只会蓄得更多。”
聿九檀轻轻抓住她那只手,一握。
她满手的冷汗,掌心发潮,手掌冰凉。
她是一贯晕车马晕得厉害的。
远山杵在那,两头命令,她本该听姬清淼的,可是她脸色那样差,这令,她不大敢传。
她跟着小心凑上去,“殿下……”
姬清淼把着那袋子,按着胸口,只觉胃里一阵一阵地往上返,头也晕,眼也痛,想呕又不愿呕。
聿九檀看不得她如此,拍她的背,说不出话。
“原本提前下山……就是为避开这些事。”良久,她吁着气抬起头来,脸孔虚得发灰,未等坐直,被身边人捞进怀里贴着,“掐准了这个时候在天河下布云,就是为了让我们在这耽搁下去。所以,才不能耽搁。”
远山依旧担心得放不下,指望着聿九檀劝劝她。
“提早来,都没用。再等,云更多,更过不了。”她望着他道。
“走吧。”聿九檀也明白,故而不再劝。
远山重重叹了一声,没有办法,轻将门阖上,高声唱令:“起驾——”
车轮复又轱辘轱辘地碾着云面,溅起一些淤泥似的积云。
未久,车轮在沼泽般的云里拖行出数里,歪歪扭扭地往外挣扎,天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前奔,一边狠命扇翅,蓄势蓄了半炷香,终于两翼一压,车轮一抬,整座车辇陡然一轻。
“飞起来就好了。”聿九檀拍着她后背道。
她有气无力,把脑袋闷在他大袍里,有意把眼睛耳朵全堵上,叫自己除去他的檀木香,什么都感受不到,怏怏地闭紧眼睛。
“殿下受罪了。”他哄孩子似的轻拍她后背。
她埋在他怀里,抓着他襟袍,用鼻音抱怨。
无人说话,车辇摇得吱噶作响。
过会,想起他是刚从小狼身边过来,他们两个单独相处,这还是头一回,她有点担心:“跟那孩子相处得还好吗?”
“还好。他欲招惹,我不接茬,就相安无事。”他往旁坐开一些,叫她可以倒下来,躺在自己怀里,抱婴儿似的抱她。
“嗯。你别跟他计较嘛。”
“我当然没有跟他计较。”他牵起她一缕发在唇上吻着,“你喜欢他,我就喜欢他。”
“哼。”她有点嗔怒、有点小脾气地翻身往他袍子里钻。
天河下又一声惊雷。
马车骤然又一个颠簸。
周围事物稀里哗啦地往下坠,姬清淼但觉胃里空得发酸,身无凭依,喉咙里的东西难遏地就要往外涌,梗着脖子往下吞。
聿九檀感觉到她一霎就把他抓紧了,跟着也愈发抱紧她,叫她贴在自己胸前。
万人之上的仙君,真抱在怀里,也就花一般纤细的一具身子。
他两臂合抱着把她束在怀里,又分出花藤把两人固定在座上,免得她给抛出去。
低头一看,怀里人冷汗把碎发都黏在额上了,他叹息一声,把她脑袋托在脖子底下,偏首下去,夹着脖子,用脸颊缓缓跟她厮磨,心乱如麻:“……锦音就晓得用这些法子来折磨您。”
她在他脖子底下轻轻吐字:“……她太了解我了。”
“她怎么就那样了解你?”他捧着她后脑,垂眼看她。
那么近,他太好看,草木香又太好闻,她过去跟他蹭蹭鼻尖:“你别担心。”
他抵着她的额头,叹息如潮湿的雨:“我怎么能不担心。”
车辇内一片寂静。
她的御辇是通体水晶打造,晶莹剔透,外头眩目的日光和天河茫茫的反光毫无遮掩地直射进来,因此车内虽然挂起紫绸子遮阳,依旧亮而闷热。
晕车马的人最忌闷热。
他替她把窗子开了,又怕她一头冷汗被风吹坏了,造了个小结界罩替她挡风。
窗外,云山壮阔,巍峨连绵,忽忽而过。
她依旧蹙着眉尖,脸色苍白。
他看了便又心疼,却爱莫能助,唯有叹息着下去吻她:“蜻蛉……”
她没有力气,虽然脸上是盛妆,也由着他托着自己后脑,在唇上吸吮辗转。
下唇被他缠绵地含在两唇间。
柔软的、令人安心的吻,仿佛温泉水,无所不至地包裹一切,安抚难以支撑的神智,毫不费力地叫人眩晕。
她给亲的在头晕之外更有点懵了:“干什么,老亲呢。”
“不能亲殿下吗。”他把她脸孔捧在眼前。
四目相对,睫毛根根低垂,他很怜惜。
姬清淼望着他的眼睛,心里说,怪不得言灵术说,他对她,头一个词是怜惜。
“殿下太可怜了。”他大拇指很心疼地摩挲,“我怎么受得了你这样子。”
忽地又一个突兀的下坠。
她胸口里实在是翻涌得忍不了了,就感觉胃里的东西缓慢地往上爬,稍微一动,都要满溢,推开他,栽栽歪歪地去寻那个口袋。
聿九檀不想放手,又跟着去搂她,把那口袋拿过来,替她接着:“给殿下施个幻术,睡一觉吧。”
“睡一觉?”
聿九檀:“用我的南柯术。”
忽听后头一阵乒乓大响。
车门弹开,撞在车身上,又一扇门开,又一扇门撞,后头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皇子!”“殿下!”“小狼!”
还有鸠武的粗嗓门:“神使!”
两人对视一眼。
未及姬清淼软着骨头把自己支撑起来,整座车子直直往下坠,车内所有物件都垂直着下移,门外咣地一声。
聿九檀把她的头按在怀里。
就听见骑着天马、随在御辇后的远山,一声惊叫:“小狼!”
有什么东西扑在车门口,黑影在透明的车辇外一闪。
然后,在风中长身立展,化作一个人形,马尾横飞出去,手扒着车辇顶,一手伸向了车门。
门开了,姬弗有在匆忽变幻的连绵云山之中,弓身缀在车旁,“娘亲!”
车辇内狂风大作,四壁上遮阳的紫丝罗掀得发狂。
他挂在外头,锦袍的领子在风里振动不停,小耳坠猛摇,衣摆飒飒,劈啪作响。
底下就是云海深渊。
姬清淼大惊:“小狼!你在那干什么!”
姬弗有在搂着她的那人脸上缓缓一盯。
两人彼此都明白来意,聿九檀甚至比他本人还更明白些,徐徐将她脸孔掩在大袖里。
姬弗有张开口,上下四颗尖牙锋利惊人:“娘亲,为什么不叫我。”
“什么不叫你!”她满头大汗地惊坐起来,推开聿九檀的手掌,朝他伸手:“在那干什么,赶紧进来!”
聿九檀不言不语,与他对视。
姬弗有冷哼一声,撒开手,跳入车内。
如今,他孩子气褪尽了,在车内,高得直不起身子,只得猫着腰。一双妖瞳,瞳仁倒竖,一眼就知道并非人类,甚至也并非善类。
六目相对,他全副心思首先都在她的男人身上。
风把车门嘭的一关。
聿九檀静静地以眼刃横在他身前,不容他过。
他唇染得嫣红。
她的口脂蹭花了。
姬弗有暴躁地以手背一揩嘴唇。
“你怎么来了?”姬清淼从聿九檀怀里挣扎起身,抓过他两手,把他扯过来细看,“受伤没有?”
“受什么伤。”他垂下眼睫。
看着她握着自己手腕的两手。
真白,白得连血管都瞧得清。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之间冲了过来?”她上下查验他一番,没有伤口,她松了口气,然而他一脸漠不关心,她又气不打一处来,“你就这么过来的?车在天上飞着,你门一开,一跳?!”
“很容易。”他平淡地揭过。
“是不是有点本事你就要尾巴翘到天上去了?!会了点功夫不得了了?!这是什么地方?!多高?!你……”
天河底下突地又一阵轰鸣。
天马轻巧地一个斜飞,避过炸开的巨浪。
整座车辇行云流水地一甩。
姬清淼捂着胸口,骤然折了腰,措手不及地去寻座位上的口袋。
聿九檀赶忙将那口袋递过去,抚着她的背替她顺气,“……殿下。”
姬弗有这时才发觉,她脸色那般不对,煞白一片,满脸的汗,赶忙低下身去看她:“娘亲!”
“还是叫皇子先出去吧。我给您造个幻境,好生睡一觉,捱过这片刻。”话是对她,眼却望着两人之外的第三人,聿九檀道,“殿下,您说呢。”
她无暇顾及,对着那口袋,胸腔里翻江倒海。半晌,脸上有妆,痛苦不堪也实在不想呕,她哽着喉头强憋,抓住聿九檀的手。
聿九檀受用地与她合握,抬起眼,看看姬弗有,眼珠轻巧地一睨怀中人,又再看着他。
姬弗有如何不懂,阴晴不定得厉害。
“我走?”他一步就逼去聿九檀身前。
这时,姬清淼捂着胸口,喉咙里的热意总算咽了下去,从天旋地转中逐渐缓过来,便发觉小狼的金麒麟鸦青衣摆,垂在脸侧。
小狼已经贴得离两人那么近,小腿几乎抵着聿九檀的膝盖。
那么近,没人说话。
车辇内鸦雀无声。
她抬起头。
两个男人,一个抱着两臂,气定神闲地倚在座内,一个居高临下死盯着他,不作声。
——完了。
那可不是亲亲爱爱的眼神。
她如何不知道这小狼是发的哪门子邪火。他是个睚眦必报的醋罐子,做狼时就是这般,连猫猫狗狗的醋也要吃,她闭上眼睛都清楚。
“好好好……”她横出一臂把两人格开,特别是把小狼挡得后退半步,“到底为什么非要过来?不是告诫过你,这么多人看着,不要任性吗?”
“娘亲就这么由着他进你的车辇来。”姬弗有看着她。
跟猛兽对视,如有万箭,蓄势待发。
她倒吸一口气,身上发毛。
人即便有必杀的武器,还是忌惮野兽的。
“你别吃醋。”她苦口婆心地开解,手一引,仿佛要把聿九檀引荐给他似的,“这是你爹爹,我们两个亲近些还不许?”
姬弗有右边后槽牙一咬,太阳穴凸起一块,“谁也不行。”
姬清淼不敢置信,这时才省起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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