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当日,天衍宗演武场人声鼎沸。
九座白玉擂台呈北斗状排布,四周看台早已坐满各峰弟子,连空中都悬浮着数十座云台,供长老与贵客观战。
晨光穿过薄雾,给整个场地镀上一层金边。
云知意站在剑峰弟子方阵最前方,一身水蓝广袖长裙在晨风中轻扬。
裙摆的银线云纹在阳光下闪烁,似水波流动。她的长发被苏挽秋梳成精致的飞仙髻,簪着那支素银簪和几朵珠花,耳垂上缀着凌清绝给的珍珠耳坠。
很美。
美到周遭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从她踏入演武场的那一刻起,无数目光便粘在她身上,如影随形。有惊艳,有嫉妒,有打量,还有几道让她后背发凉的灼热。
“那就是云知意?”
“我的天……这真是人能长出来的模样?”
“听说她入门才一个多月,连炼气期都不是,怎么有资格参加大比?”
“宗主特许的呗,你没看大师姐寸步不离地跟着?”
“切,不就是仗着脸好看……”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
云知意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凌清绝就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白衣胜雪,佩剑悬腰,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有她在,那些想上前搭讪的人都只敢远远看着。
“紧张?”凌清绝侧眸看她。
“嗯……”云知意小声应道,声音有些发颤。
“不必怕。”凌清绝的声音低沉平缓,“只是走个过场,很快就结束。”
话虽如此,她的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尤其在几处云台停留片刻——那些云台上坐着其他宗门的长老和弟子。
今日大比对外开放,不少宗门都派人来观礼。
其中一座云台,纱幔低垂,隐约可见一道窈窕的红色身影倚在栏杆边。是夜怜心。
凌清绝的眼神冷了几分。
“师姐。”云知意忽然扯了扯她的衣袖,“师尊在哪里?”
凌清绝抬手指向最高处的主看台:“在那里。”
主看台上,苏挽秋一袭紫金宫装端坐中央,凤冠霞帔,雍容华贵。她正含笑与身旁几位长老说话,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剑峰方阵,落在云知意身上时,笑意深了几分。
两人目光隔空对上。
苏挽秋轻轻点头,做了个“安心”的口型。
云知意心头稍定,却还是觉得不安。今日的气氛太诡异了,那些投来的目光里,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铛——”
晨钟长鸣,大比正式开始。
执事长老飞身落在中央擂台,朗声宣读规则:“内门大比,旨在切磋技艺、互促进步。比试点到为止,不得伤及性命。各峰弟子按签号依次上台……”
云签分发下来,云知意抽到的是“丁字三号”,排在第四轮。
等待的时光格外漫长。
前三轮比试激烈却也中规中矩,剑光与法诀交织,引得阵阵喝彩。云知意看得眼花缭乱,她从未见过这么多修士同时施展神通,那些绚烂的光影让她既震撼又惶恐。
这就是修真界。
弱肉强食,实力为尊。
而她,连最基础的护身法诀都使不出来。
“丁字台,第三场!”执事长老的声音响起,“剑峰云知意,对阵丹霞峰赵明轩!”
云知意浑身一僵。
赵明轩……那个前几日要送她养颜丹,被凌清绝赶走的丹霞峰弟子。
“去吧。”凌清绝轻推她的后背,“记住我教你的,以闪避为主,撑过一炷香即可认输。”
云知意咬着唇,一步一步走上擂台。
对面的赵明轩早已等候多时,见她上台,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与贪婪:“云师妹,请多指教。”
云知意行礼:“请赵师兄手下留情。”
“好说好说。”赵明轩笑得意味深长,“师妹这般娇弱,师兄怎忍心伤你?”
这话说得轻佻,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云知意脸一红,握紧了手中的木剑。这是凌清绝特意给她准备的,比真剑轻得多,但也只是摆设,她根本不会用。
“比试开始!”
赵明轩率先出手。
他并未使杀招,而是掐诀召出一团淡青色的火焰,火焰在空中化作数只火鸟,翩翩起舞般朝云知意飞去。
“是丹霞峰的‘青鸾焰’!”
“赵师兄这是……在耍杂技?”
台下一片哗然。
明眼人都看得出,赵明轩根本没用全力,那些火鸟飞得缓慢,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是调戏。
云知意慌忙闪避。
这些日子苦练的身法此刻派上了用场。她脚步轻盈,如蝴蝶穿花,险险避开几只火鸟。裙摆飞扬,水蓝色的衣袂在火光映照下流光溢彩,美得令人窒息。
“好身法!”有人喝彩。
但更多人嗤笑:“躲得再好看有什么用?又不会反击。”
赵明轩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故意将火鸟操控得忽快忽慢,逼着云知意在擂台上辗转腾挪。少女气喘吁吁,额角渗出细密汗珠,脸颊因为运动泛起嫣红,更添几分娇艳。
“师妹累了?”赵明轩忽然开口,手上法诀一变,一只火鸟加速飞向云知意面门。
云知意躲闪不及,仓促间抬剑格挡。
木剑触到火焰的瞬间,“咔嚓”一声断裂。
碎片飞溅。
其中一块尖锐的木茬划过她的手臂。
“嘶——”
云知意轻抽一口冷气。
手臂上传来刺痛,月白色的袖口迅速洇开一小片鲜红。
她受伤了。
伤口不深,只是皮肉伤,血珠顺着纤细的小臂缓缓滑落,滴在白玉铺就的擂台上。
一滴,两滴。
时间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几滴鲜血上。
然后——
异变陡生。
血滴触地的瞬间,竟没有晕开,反而凝固成珠,在阳光下折射出妖异的金红色光泽。
紧接着,血珠表面绽开细密的纹路,如莲花初绽。
纯粹到刺眼的金色道纹,以血珠为中心,迅速蔓延开来,一朵、两朵、三朵……眨眼间,整个擂台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莲纹!
“嗡——”
低沉的轰鸣从地底传来。
演武场上空的灵气骤然狂暴,如海啸般涌向丁字擂台。距离最近的弟子们只觉体内灵力不受控制地躁动,修为低的甚至当场脸色煞白,险些吐血。
“这、这是什么?!”
“我的灵力……在沸腾!”
“快看擂台!那些金纹……是道纹!天地道纹!”
全场哗然。
高台上,苏挽秋猛地站起身,凤眼中闪过震惊、狂喜,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凌清绝握剑的手指节发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纱幔垂落的云台上,夜怜心缓缓直起身子,红唇勾起惊心动魄的弧度:“终于……成熟了。”
擂台上,赵明轩早已吓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脚下蔓延的金色莲纹,又看看云知意流血的手臂,脑子里一片空白。
云知意同样茫然。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看着那些从自己血液中生长出来的金色莲花,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这不是她。
这具身体里,藏着某种她完全不了解的东西。
“通仙之血……”一个苍老颤抖的声音从主看台传来。
说话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他死死盯着擂台,眼中满是震撼:“七百年前……天衍宗先祖以‘通仙之体’献祭,开启登仙台……古籍记载,其血落地,金莲自生,万灵朝拜……”
这话如惊雷炸响。
“通仙之体?献祭?”
“难道说……云师妹她是……”
“天啊,怪不得宗主和大师姐对她这么好……”
议论声如潮水般炸开,所有目光都钉在云知意身上,那些目光里再没有了惊艳与嫉妒,只剩下贪婪、恐惧、以及赤裸裸的觊觎。
云知意浑身发冷。
她踉跄后退,想逃离这个让她无所适从的擂台,脚尖却绊到碎裂的木剑,整个人向后倒去。
但没有摔在冷硬的地面。一袭白衣如云般掠过,凌清绝稳稳接住了她。
“别怕。”凌清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紧绷,“闭上眼睛。”
云知意下意识闭眼。
凌清绝将她打横抱起,足尖一点,化作剑光冲天而起,直奔主看台。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无数道目光追随着那道白色身影,复杂难辨。
主看台上,苏挽秋早已恢复平静。
她看着凌清绝抱着云知意落在面前,脸上重新挂起温柔的笑意:“清绝,带知意回去休息。今日大比,暂时中止。”
“是。”凌清绝垂首应道,抱着云知意转身欲走。
“等等。”苏挽秋忽然开口。
她走到云知意面前,伸手轻轻抚过她受伤的手臂,指尖沾了一点尚未干涸的血迹,放在鼻尖轻嗅。
这个动作太过暧昧诡异,云知意浑身一颤。
“伤得不重。”苏挽秋柔声道,取出一方丝帕细心为她包扎,“回去让清绝给你上药,这几日好好休息,不要出门。”
“……是,师尊。”云知意声音发颤。
“乖。”苏挽秋笑着拍拍她的脸,转身对执事长老道,“宣布吧,今日大比暂停,择日再续。”
演武场上下一片哗然,但没人敢质疑宗主的决定。
凌清绝抱着云知意,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踏上飞剑,化作流光掠向剑峰。
风声呼啸。
云知意将脸埋在凌清绝怀中,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师姐……”她小声啜泣,“我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凌清绝沉默了很久。
久到云知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最后,凌清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不必多想,有我在。”
声音难得温柔,云知意却听出了几分压抑的痛苦与无奈。
她想起柳如嫣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个名叫云舒的、与她相似的小师妹,想起古籍中偶然看到关于“献祭”的零星记载……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心底悄然成形。
她真的……只是云知意吗?
还是说,她从一开始,就是被精心挑选的祭品?
飞剑掠过清心阁的屋檐,缓缓落下。
凌清绝将她抱进房间,放在床榻上,转身去打水取药。
云知意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臂上苏挽秋包扎的丝帕。帕子是紫色的,绣着精致的兰花,染了她的血,洇开一小片暗红。
她抬手,想解开看看伤口。
指尖触到帕子的瞬间,异样传来。
丝帕下,伤口处……在发烫。温热、仿佛有生命在跳动的热度。
她咬咬牙,一把扯开丝帕。
伤口已经止血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但红痕周围,皮肤下隐隐有金色丝线在流动,细如发丝,蔓延向手臂深处。
云知意瞳孔微缩。
她猛地卷起袖子,整条小臂暴露在空气中。
白皙的肌肤下,金色的纹路如蛛网般蔓延,从伤口处延伸至肘部,还在缓慢向上爬升。
那些纹路很美,像精心雕琢的图腾,却让她毛骨悚然。
“别碰。”
凌清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端着水盆和药膏走进来,看到云知意手臂上的金纹,眼神一暗。
“这是……”云知意声音发颤。
“血脉觉醒的征兆。”凌清绝放下水盆,蹲在她面前,用湿布轻轻擦拭她手臂上的血迹,“你的体质特殊,今日受伤见血,激发了部分潜能。”
“潜能?”云知意茫然,“什么潜能?”
凌清绝没有回答。
她洗净血迹,又涂上药膏,最后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好,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师姐,你告诉我实话。”云知意抓住她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到底是谁?云舒和我有什么关系?那个‘通仙之体’又是什么?”
凌清绝抬眼看她。
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云知意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你是云知意。”她一字一句道,“我的师妹,师尊的徒儿。仅此而已。”
“可那些金纹……”
“我会想办法压制。”凌清绝打断她,“你只需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云知意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那点怀疑忽然动摇了。
也许……真的是她想多了?
师姐对她这么好,师尊也那么温柔,怎么会……
“好好休息。”凌清绝起身,“我出去一会儿,很快回来。”
她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
云知意抱着膝盖坐在床上,长发散乱,眼圈通红,像只被雨淋湿的雏鸟,脆弱得让人心尖发颤。
凌清绝闭了闭眼,推门出去。
房门关上。
云知意呆呆坐了很久,才慢慢躺下,将脸埋进枕头。
枕头上有凌清绝身上清冽的雪松香,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些。
她想起擂台上的异象,想起那些贪婪的目光,想起师尊嗅她血迹时的神情……
不安如藤蔓般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不知不觉中,她昏沉睡去。
梦境如潮水般涌来。
说是梦,却很清晰,就像她的记忆,就像她经历过一样。
她梦见自己穿着华丽的红色嫁衣,站在一座白玉祭坛上。
祭坛高耸入云,四周环绕着九根盘龙石柱,柱身上刻满繁复的道纹。
天空是血红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祭坛下方,黑压压跪着无数人影,他们抬头仰望,眼中满是狂热与敬畏。
她身边站着两个人。
左边是苏挽秋,一袭紫金宫装,头戴凤冠,美得惊心动魄,眼神却冰冷如霜。
右边是凌清绝,白衣似雪,手持长剑,剑尖还在滴血。
“时辰到了。”苏挽秋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入睡。
凌清绝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盛满了痛苦与挣扎,可最终还是举起了剑。
剑光落下。
剧痛从心口炸开。
她低头,看着剑尖没入自己的胸膛,鲜血汩汩涌出,将本就艳丽的嫁衣染的更红。
“师……姐……”她艰难地开口,声音细若游丝。
凌清绝的手在颤抖,眼泪从她眼中滑落,滴在她脸上,冰凉刺骨。
“对……不起……”凌清绝哑声说。
苏挽秋却笑了。
她伸手,从她心口剜出一枚金色的、跳动的东西。
那东西像心脏,又像钥匙,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华光。
“飞升之钥……”苏挽秋喃喃,眼中带着诡异的狂热。
她张开双臂,将“钥匙”举向天空。
血云翻滚,雷霆炸响,一道金色光柱从天而降,笼罩整个祭坛。
光柱中,一扇巨大的、古朴的门户缓缓开启……
“不——!”
云知意尖叫着惊醒。
冷汗浸透了寝衣,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她抬手摸向心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剑刺穿的剧痛。
是梦。
只是一个梦。
可那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
苏挽秋冰冷的表情,凌清绝颤抖的手,剜心之痛,还有那枚金色的、跳动如心脏的钥匙……
飞升之钥?
这四个字在脑海中炸响。
她想起擂台上的金莲,想起长老口中的“通仙之体”……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凑成形。
“原来……是这样……”
她喃喃自语,眼泪无声滑落。
什么师徒情深,什么姐妹相护,什么温柔宠溺……都是假的。
从头到尾,她都是一枚被精心圈养的钥匙。
等待她的,是梦境中七百年前那场献祭的重演。
房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凌清绝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见她醒着,微微一怔:“怎么醒了?做噩梦了?”
云知意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她。
这张脸,清冷绝艳,曾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的依靠。
可现在,她只觉得可怕。
“师姐。”她轻声开口,声音沙哑,“你告诉我,云舒是怎么死的?”
凌清绝浑身一僵。
汤药碗在她手中微微颤抖,药汁险些洒出来。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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