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四儿在食品厂待了五天后,厂长开始问贺明峥的打算。
他们可以不向派出所报备,短暂收留姜四儿住下。但是时间久了就担心会被查户籍的公安查到,到时候姜四儿被抓走会比较麻烦。
“我知道。”贺明峥心里也急。
姜四儿农村户口,零食厂就算招临时工季节工也不会招农村户口,她没理由长期待在这儿。她也没介绍信,久住被查到要送公安教育后遣送回去。
他想通过结婚让姜四儿进城和自己同住,这是唯一的路子。虽然结婚后户口变不了,进城也没正式工作,但他节省点,把粮本上定量的口粮匀给四儿,俩人也能过日子。一些娶乡下媳妇儿的城里人都这么干,很常见。
可现在问题就出在姜四儿坐过牢,他工作的单位审查比较严,他也不可能和领导有所隐瞒。
虽说从法律层面来讲,婚姻自由,任何人不得干涉。但这几天他领导知道他想结婚的对象坐过牢以后,一直以社会影响不好和潜在风险为理由,绕弯子给他提意见,劝他放弃这桩不靠谱的婚事。
他这几天除了工作就是被各个领导找谈话,直至今日,领导也不松口,不肯给他结婚证明。
厂长夫妇不清楚里面的弯弯绕绕,选择相信贺明峥。
8号周五,
一直冷战的厂长老婆主动和厂长说话。
“出大事了,小峥那对象是个坐过牢的。”
“什么!你怎么知道?”
“今天不立冬吗,城区那边门市部出售甘蔗,我去那里买甘蔗遇到才哥了,他和我说的,让我也劝劝小峥。”
“呵。”厂长不屑地撇了撇嘴。
这个才哥,是贺明峥工作单位的职工食堂厨子,也是厂长老婆年轻时结婚前的暧昧对象之一。
“你别瞎吃醋,现在也不是吃醋的时候,小峥的事才是大事。”
“他一个做饭的能知道什么。”
“他既然能听说,那事情就肯定不是空穴来风。怎么说,要不要去拜访小峥的领导,问一问情况?”
“用不着那么麻烦,直接去问那女同志。”
厂长夫妇俩直接去找姜四儿。
这俩夫妇精明又有压迫感,姜四儿在他们面前撒不了谎。
看到姜四儿脸皮薄地低下头一言不发,厂长夫妇还有啥不明白的。
长辈们看待晚辈是很现实的,他们心里掂量了一下,这个姜四儿除了惊人的相貌,一无是处,还坐过牢,完完全全配不上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贺明峥。
“小峥家里不算大富大贵,他妈生前在咱们这食品厂工作,他爸之前在另一个厂管管档案,也就是普普通通双职工家庭长大的孩子。但他自己争气,主动下乡锻炼,被你们公社大队推荐为工农兵大学生,又被他大学老师看中推荐,通过了考核进入光机所,”厂长说话时温声细语,“他这样上进的孩子,不说找个工人对象,也该是清清白白的劳动妇女。”
厂长媳妇儿把话接上,“这几天你和小峥的相处我们都看在眼里,你不像个劳动妇女,倒像是资产阶级大小姐,啥都等着小峥去做。”
“小峥因为想和你结婚,已经被他领导多次谈话了。”厂长又道。
姜四儿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抬起捂住自己耳朵,忽觉这样不礼貌,又把手放下,痛苦地皱起了眉头。
活像个被欺负狠了的小可怜。
俩长辈互相对视一眼,这小姑娘承受能力也就到这了。他们住了嘴,不再继续说。
相信这小姑娘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姜四儿也确实是个知道分寸的,她一直没把芯芯的事说给贺明峥听,就是怕贺明峥知道了会不管不顾把孩子接进城,担心未婚先孕风气不好会影响贺明峥。
现在两个长辈这么说,她也不是没皮没脸的人,把剩余的食堂菜票饭票拿去退掉换回了粮票和钱。
当天贺明峥下班后来看她,她就把粮票还给了他。
“你要回去?”
“嗯。”
“回去随便嫁人?还是回去看你大姐夫?”贺明峥恼羞成怒。
“你别血口喷人!你为什么老和我大姐夫过不去,他是个好人。我都和你说了我不喜欢他,早就不喜欢他了。”
“那你发什么疯,在这里待得好好的又要回去,回去后你就不怕你爸妈逼你结婚了?”
“我和我爸妈好好说,他们不会逼我的。”
“那你这次来找我又是什么意思?一天到晚想一出是一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拿我当什么?”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你要是好好做事我能不好好说话吗?我都已经和领导说了要结婚,等把结婚证明带上,就和你回去公社登记结婚。这个时候你又突然说要自己回去,什么意思?
几年前也是,说好了等我接你进城,我都把事办好了,你倒好,吃醋打伤人坐牢去了。你当自己是皇帝啊,朝令夕改,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
“我没等你吗?我等你把我接进城,我等了你一年!”
“我又不是神仙,想干什么事一挥手就能干成,不需要时间的吗?”
“那就是你自己没用。”
“对对对,我没用,你大姐夫有用,在公社只手遮天,多威风啊。”
“你是不是有病,动不动扯上我大姐夫。”
“我就说他,怎么了,你心疼啊。心疼也没用,人家看不上你,就爱你大姐爱得死去活来,你要嫉妒死了吧。”
“你脑子有病。”
“对,我有病,瞎了眼喜欢你。”
“你现在不用瞎眼了,我要和你分手!”
整个世界忽然陷入一片寂静。
在外面偷听八卦的食品厂员工们心里直痒痒,怎么不继续吵了?
安静了几分钟后,传出脚步声,紧接着房门打开,贺明峥一脸阴沉地摔了门离开。
第二天清晨,房间里另一个人出来了。姜四儿拎着简单的行李,轻轻地合上房门。
决定回老家的姜四儿在离开s市前坐车去了贺明峥单位附近。
靠在树上,手掌无意识地摩擦着粗糙的树皮,姜四儿委屈地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儿。
她后悔昨天和贺明峥吵架,后悔骂贺明峥没用。
默默哭了好一会儿,姜四儿最后一抹眼泪,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这。
坐上公共汽车准备去车站,她上了公共汽车没位置,走到车后面扶着栏杆站着。
车子中途经过繁华的市中心,下去很多乘客又上来了很多乘客。
“挤死了,连个座位也没有。”一个刚上车的女人嗓门有点大。
“等到了城区更挤,昨天买甘蔗的人快把车子挤爆了。诶,也不知道咱们今天还买不买得到甘蔗。”女人同事叹气。
俩人围着甘蔗的事说了好一会儿。
姜四儿本来只是放空大脑随意听了几句,她觉得那女人的声音有些耳熟。再扭头看过去,隔着人群,依稀能看到那女人做过手术后还没完全恢复好的肿胀淤青的脸。
几站后姜四儿下车,一直到坐上回老家省市的长途汽车,姜四儿脑海中还时不时回荡着那女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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