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积雪巷口,转入陆少渊在城隅置办的小院门前。温妤扶虞菡下车,院门虚掩,陆默迎了出来。
“我为菡儿煮了羹汤,”陆默挽过虞菡的手,邀请温妤道,“暖胃,可要进去用些?”
温妤笑着婉拒,放下帘子,吩咐春鸢驱车回府。马车摇摇晃晃穿过中街,暮色渐沉,满街的冰雪被车辙碾成灰黑的泥浆。
回到国公府,春鸢替她解了斗篷,往香炉里打了一个香篆,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扉合拢,满室寂静,她吹灭灯烛,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案上还搁着她昨日描了一半的字帖。院子里的松树被雪压弯了松针,沉甸甸地垂着头,却还是绿色的。
僻静的深夜,总叫人更容易翻涌心底的思绪。
这间屋子,她住进来已有数月。
从最初误入此处时的狼狈,到如今对每一件器物都了然于心。
错金博山炉贴案而放,屏风一角误刻划痕,书架最上层摆放着年久积灰的三摞书,书页内堪堪露出一角鎏金书笺。
她认得他每一件常服的颜色,听得出他脚步声的节奏,知道他喝茶喝几分烫,吃糕吃几分甜。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在藏珍阁他陪她写遍家中一草一木;是在回门日他于满堂替她撑腰;还是在他一早前往纪家,站在满院子聘礼中间,含笑说“我来带你回家”。
也许更早。
早到她在他的眼底,看见过自己的倒影。
她原以为自己是浮萍,而他是恰好路过的一根浮木;原以为嫁给他不过是命运随手替她安排的一条路。
可如今这间屋子已是她的卧房,那个人也不单是一块木头。
他已成为她的岸。
莫名的悸动仿佛一只破茧而出的蝴蝶,控制不住地在体内横冲直撞。
月光移过窗棂,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交谈声。温妤心生疑窦,侧耳听了片刻,辨别出是四皇子。
方要起身迎出去,檐下突然响起了时茂的声音。
他似乎很放松,语气都比素日快许多。
“查得果然不错。有温妤在此处,陆家如今也成了我们的助力。陆少渊有望登第,陆默在清流中仍有声望,加上纪琛那边——”顿了顿,他道,“这步棋,走得值。”
廊下静了一瞬。
四皇子接了一句话。
温妤没有听清,只能听出与素日吊儿郎当的语气全然不同,沉重坚定,像是一柄利斧凿开山脉。
“不必让她知道,”时茂回话道,“有些事,知道得越少,便越安稳。”
两人的脚步声荡远了,窗内,温妤站在墙边,后背抵在冰凉的墙壁上。
低下头,方才心中升起的那一丝温情此刻仿佛被泼了一桶冰水,瞬间化为乌有。
理智与清醒刹那间填充头脑,细思起来才迟迟发觉,他娶她的每一步似乎都有莫名的征兆。
温妤的胸口起起伏伏,对着黑暗阖上了眼皮,后知后觉渗出一层冷汗。
他自幼浸身于深宫藩邸的诡谲风波,耳濡目染皆是权衡算计,步步皆是利害取舍,这般环境里长出来的人,何来纯粹坦荡可言?
她竟然那么傻。
对方早已暗中查清自己身世,娶她不仅是为表面的交易,更多是冲着她身上那段与陆家纠缠十七年的羁绊。
一定有什么秘密是温妤不知道的,而时茂正利用她,在偌大的棋局上撬动太子与纪家。
她是他的妻子,亦是他的棋子。
本以为自己至少是他布局中的一个意外,原来从头到尾,她只是他的一步棋。
送走四皇子,忙碌一日的时茂精疲力竭回到卧房。房间内黑漆漆的,卧榻被子鼓起一个小包,妻子正在酣眠。
“温妤?”
他轻唤一声,对方没有任何回应。
时茂褪下衣物,掀开被子一角。
被窝有些凉,他小心翼翼钻入,犹豫着侧过身,最终,抬手拥住了温妤的腰。
温妤似乎半梦半醒,梦呓般地唤了一声:“世子……”
时茂“嗯”了一声,“怎么不睡?”
热气扑在耳边,痒痒的,温妤微微偏过头,两人的鼻尖贴得很近,时茂亲昵地蹭了蹭她。
黑暗中,温妤木然张开双眼,清醒得简直不能更清醒。
她轻声提醒:“你逾矩了。”
时茂怔了怔,全然没有松手之意,干脆闭上眼当个无赖:“我怕你冷。”
甚至手臂多用了些力,将怀中妻子揽得更紧。
“你骗我。”
“没骗你。”
时茂重复道:“没骗你,我们是夫妻,这般不算逾矩。”
温妤有些哽咽。
他眼中,他们是夫妻吗?
她抬起双手,轻轻捧住男人近在咫尺的脸,“无论如何,都不要骗我,好吗?”
时茂似乎察觉她话里有话,顿了顿:
“……好,不会骗你。”
男人的身体火力旺盛,温妤蹭了蹭那团暖炉,闭上眼睛,似乎安然睡去。
时茂却突然睡不着了。
这一夜,两个人同床异梦,都没有睡好。
翌日,温妤顶着个大黑眼圈晨起请安时,把裴敏吓了一跳。
望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裴敏蹙眉斥道:“这叫什么样?国公府的少夫人,竟颓废成了这样。”
温妤愧疚道:“婆母教训得是。”
裴敏起身道:“死气沉沉的。走,今日去看看咱家铺子年底的收成,带你高兴高兴。”
“什么?”温妤愣住。
裴敏的逻辑很简单,因为她便是那样单纯的人——看着流水般入账的银子,谁能不高兴?
她自顾自道:“再给你置办套崭新的头面戴,终日荆钗布裙像什么模样?”
马车在城东最繁华的街口停稳,温妤扶着春鸢的手下了车,扑面而来的便是满街的喧嚣。
温妤不常出门,不知市井繁华。
眼下正是辰时末,沿街的铺子都已卸了门板。
绸缎庄将新到的锦缎一匹匹展开挂在门楣上,药铺门口支着大铁锅现熬秋梨膏,糖浆在锅里咕嘟冒泡,甜香浸得整条街都暖烘烘的。
卖糖炒栗子的老汉推着独轮车停在巷口,铁铲翻动黑砂哗啦啦地响,刚出锅的栗子裂开了口,露出里头金黄的栗肉。
卖绒花的老妇人挎着竹篮蹲在街角,篮子里的绒花堆得冒尖,石榴红的、鹅黄的、翠绿的,在日光下鲜亮夺目,几个梳着双鬟髻的小丫头蹲在她摊前探头探脑,挑挑拣拣。
裴敏目不斜视走在人群中,细看才发现步子比平日慢了些。路过卖杏仁酪的摊子,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温妤一眼。
“这家杏仁酪是二十年的老字号,你公公年轻时最爱喝。”
她吩咐身后的嬷嬷去打了两碗,将其中一份递给温妤,不苟言笑。
“尝尝。”
温妤低头喝了一口,杏仁磨得极细,奶香混着桂花的清甜,热腾腾滑进胃里。
“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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