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有鬼!
徐明智把白玉放在城主面前,眼睛却看着辛芒。方才人人都听见了她说此地无鬼,但这指魂玉明亮如灯,就与她的话矛盾了。
指魂玉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宝物,向来只存在于收魂师之间的传说评谈中。因白玉自亮本就稀奇,是以指魂玉做不得假。
白眈锐利的目光落在辛芒身上,他生平最恨欺骗。他的声音冷若冰霜:“辛姑娘,这可是指魂玉,你作何解释?”
指魂玉是真的,辛芒不怀疑,指的鬼就是她身边的梅月,但她很淡定——鬼魂是多虚渺的东西啊,谁亲眼见过?这算不得什么指控。
辛芒冷静道:“看我做什么?我又看不见鬼,那无鬼还是有鬼,当然是指魂玉说的更权威。既然说有,那就是有,我并无异议。”
“辛芒,我要不要先走啊?”梅月小声问。
“不用……看我。”辛芒前两个字是回答梅月的,她要是突然离去,玉灭了,欲盖弥彰,她说不清的嫌疑会更大。辛芒接着说:“既然指魂玉说此地有鬼,不如即刻动身收魂,早日为城主扫清鬼魂之扰。”
见到了指魂玉,白眈便不再小看徐明智,又听到自己府里真有鬼,更是浑身难受,既然这三人都各有本事,那就定下三个收魂师好了。“说的不错,三位真是后生可畏,有踔绝之能。城里其他地方有多少鬼魂我不在意,白某唯一的儿子深受鬼魂侵扰,只要有人最先除了我府上这只恶鬼,可得八成赏金。”
八十两金可不是个小数目,徐明智向来是历练至上,这赏金是锦上添花;辛芒图作盘缠,捉鬼才是首要;而祝姚一开始是想凑热闹,现在是为了赏金,捉鬼便也成了首要。但祝姚心思活跃,想了个自认稳妥的法子,打算等无人时与另外两人商谋。
三人互相望了望,竞争从此刻开始。
……
辛芒在许多人的注视下才画好阵法,自梅花客栈始,止于唐湖,包含城东各大世家,串联一线,形如倒扣金钟。此阵覆盖面积广阔,画起来艰难,却不是因这个阵法有多难画,而是一旦踏足世家领地,在一些不信鬼神的家族面前,若没有城主出面,辛芒一个凡人将寸步难行,且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扣上冒犯世家的罪名。这些家族人才辈出,个个天资卓越,眼睛长在头顶上,稍有看不惯的动动手指就能把桶踢翻,惹谁都不能惹这些修炼仙子。
辛芒看着一地狼籍,只能默默咽下这口气,跪等城主远远传来地一道命令,莫府管家才允她一盏茶的时间画法阵。
“欺人太甚!”在唐湖的一片寂静中,祝姚愤恨不平,“有朝一日权在手,我定让他们好瞧!”
辛芒揉了揉膝盖,不置可否。她当然厌恨所谓天资卓越的修炼者,他们拥有一身强悍霸道的灵力,却孤高自许顾影自怜,一面艳羡权势高于自身的家族、费尽心机舔高门的脚后跟,一面鄙夷灵力弱小者和凡人、恨不得将人踩进泥里来彰显自己。但辛芒深知,凡人的怨怒翻不起风浪,因为这就是世道,强者恒强、自诩尊贵,弱者唯有仰人鼻息夹缝生存,越是靠近中州这种感觉就越是强烈,剩下的行程还不知要陷入多少要下跪的境况。怒火只能将自己烧尽,燃不到贵族分毫。
徐明智静默片刻,劝道:“南州和中州不都是这样吗?凡人基本没有尊严可说,所以我才远走西州。辛姑娘,西州也会有很多仙子吗?”
西州是鬼魂和凡人的聚集地,修炼者反而是少数,却能得到更尊贵的待遇,因为他们是西州的门面,维持西州的尊严,不至于被其他四州看扁。
“当然有。”辛芒点头道,“乌家、周家和赵家,此三姓最为尊贵,虽然不多,却够强势。”
徐明智笑道:“矮子里拔高个,我可是很向往西州的。辛姑娘,我特别好奇,你是辛大师的女儿,想必收魂术法尽得真传,可为何要离开西州呢?收魂师在西州才能大展宏图啊。”
辛芒驳道:“谁说我要离开西州了?我只是替我娘送一封信到中州,再顺路帮一个可怜鬼送一封,就在瀛湖,不远了。”
她一说完,祝姚便愤愤卡在她和徐明智中间,拧眉质问:“好你个辛芒,你这就说出来了?这根本不是啥不能说的秘密,但为何我问的时候你不告诉我?”
辛芒一向冷漠的表情有了丝丝忸怩,眼含调笑道:“对不住了祝姑娘,当时心思不在交谈上,犹豫时你就告诉我'不说也可',才没告诉你。”
“那你的心思在哪?”祝姚追问。
“如何在城主府找一个最好的位置画法阵。”
这个答案祝姚还算满意,抿唇一笑:“你可真是怪诞又……”她找不出什么词来形容,咬咬牙道:“奇妙。”
“不过我挺喜欢你的,不是因为你是辛大师的女儿。”她补充道,“而且我师尊也一定会喜欢你,她最喜欢文静的徒弟,只可惜我不是。”
辛芒擦了擦手上的朱砂,平静道:“陶大师毕竟收了你为徒,一定也喜欢你的。”
徐明智眼带悲伤:“不错,只有我是用了几十坛好酒死缠着,我师父他老人家才同意收我的,本身又天资平平,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人头地啊!”
他这一声感叹可没换来二位女子的怜惜,祝姚漠视道:“徐公子有指魂玉在手,何愁不能出名?”说罢,她朝四周望了望,就她们三人在湖边,便提出了自己的谋划:“我有个计策,咱们三人合力捉鬼,一人得赏金,再一齐平分如何?”
徐明智握着发亮的玉,想也不想:“齐心协力,万无一失。我同意。”
辛芒尚有疑虑,长期跟旁人一处,恐暴露她身边有鬼的秘密。但她还是点头了,“同意。”
达成一致后,祝姚喜笑颜开,抢过辛芒的桶,“我帮你提。现在就开始还是休息一晚,明日再动手?”
辛芒抢着道:“休息一晚吧。”
祝姚:“那快走吧,这里太多蚊虻了。”
“不顺路,我走这边。”辛芒拿回了木桶,走向祝姚和徐明智的反向。
徐明智道:“那明日巳时正,城主府对门的酒馆再会?”
“好。”
辛芒应下,渐渐走远。在另外两人看不见处,她却转了方向,绕着唐湖边来到一片竹林。
戴耳最喜欢呆在竹林里养伤。
梅月在手套里,问道:“来这儿做什么?”
辛芒:“找鬼。”
“谁?他?”
“嗯。”
梅月兴奋道:“你怎么知道他跑这来了?你果然是上心的!”
辛芒不反驳。她虽与祝、徐二人约定共谋赏金,目的是捉到侵扰城主儿子的鬼——可能是温如意——但不能排除这二人不会热心地把丹鹿城所有鬼都收掉,祝姚的魂钉可不会给鬼投胎的机会,一旦被捕便魂飞魄散。
她打心底里觉得亏欠戴耳,更不想他遭遇不测,他若要死或是投胎都得他自己自愿。她急着撇掉那二人,便是决定了今夜无论如何都要将戴耳找回来。
可……怎么找呢?竹林黑漆漆的,她又感知不到戴耳的魂力。
辛芒求助:“梅月,你能追踪到他吗?”
“当然,都是鬼嘛。”梅月钻了出来,“我先去探探,你就在这儿等我。”
辛芒轻轻点头,看着她飘入竹林深处。这片竹林处在丹鹿城外围,占地广阔地势高,将丹鹿城与北部危险的虎据谷分割。
传说,远古时期的虎据谷存活着一只千年大虎,身如苍山吼如雨,掌可劈渊尾能扫掠一座城,虎据谷中的一条半里宽的裂缝就是其发怒的后果。大虎卧睡千年,其灵蕴滋养了子子孙孙。百年前有个姓钱的世家子误闯虎据谷,经一番厮杀猎获三只灵兽级猛虎,灵核入丹实力暴涨,虎皮作贡呈于宗祠,钱家一跃成为南州鼎盛世家,随后搬迁至南州灵力的中心安城,但也有旁支留存于丹鹿城,权势滔天。
虎据谷逐渐成为世家子弟证明自己的跳板,凡是能从谷中转一趟再全须全尾地出来的,便能拔高在一帮兄弟姐妹中的地位,是灵力足够强悍的象征。
可钱家势大,想将虎据谷据为己有,不许别人猎虎,封锁其他世家晋升的机会。这必然引起不满,但钱家唯我独尊,根本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只要有敢靠近虎据谷的,不问缘由统统射杀。
但辛芒并不知这些轶闻,静静等待时却见四周骤然燃起火把,满弓的箭矢缓缓将她圈紧逼近,身后就是深不见底的唐湖。
一个贵气男子晃晃悠悠地骑马站在她面前,苍白的脸上噙着轻蔑的笑,眼皮都不抬,用鼻孔看人。
“哼!一个女人,还是个穷凡人。”他十分不屑,只瞥了一眼,瞧见她身上的朱红以为是血,才眯了眯眼倾身看去,讥笑道:“你杀人了?”
下人拿着火把往辛芒身上照,回道:“大少爷,是朱砂。”
钱扈身子撑在马肩隆处,漫不经心:“朱砂?你用朱砂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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