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如钩,风轻柔。
辛芒忙了一天,好不容易闲下来,正翻着话本,外衣上挂着的葫芦忽然晃动起来,幽幽地泛着光。她放下书,与葫芦面对面,知道是余归醒了。
“多谢姑娘警醒。”他的声音从葫芦里透出来,比白日清明了许多。
辛芒只看着,没说话。
他又道:“小生家境贫寒,自幼受父母疼爱,生前却未能尽孝。姑娘,小生有一事相求,恳请您帮我送一封信给远在瀛湖的母亲,来世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什么信?”辛芒问,他那只书箧里的信早已碎成了渣。
“我未来得及写,想请姑娘代笔。”
辛芒备好纸笔,道:“说吧,要写什么。”
余归的声音淡淡流出,葫芦口缓缓升起缕缕红丝,在辛芒眼前铺展开来,像是替他说出了那些没能当面讲出口的话。
“慈鉴:儿不孝,奔途卒于狼山,距西州三千里有余,未能履约,深负厚望。今将消弭于无形,夜托恩星以相告,万勿挂牵,伏惟乞宥。愿托来世,复为子身,晨昏奉养,以报深恩。”
辛芒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令堂姓名?”
“家母姓挽,家住南州瀛湖柏村荇兰街金杏巷,人称挽大娘。”
“行。”辛芒摊开地形志看了看,瀛湖在南州之北、中州之南,毗邻璋城,与她规划的路线偏离不大,可以顺道跑一趟。
“正好顺路,明年此时会送去。”她把地址添上,又道,“四十九日后,你便可往生投胎。”
“叩谢姑娘。”余归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葫芦重归平静。
夜色正浓,辛芒将信放在送给辛昭的信旁边,同样是日日擦拭。
戴耳许久没来,辛芒以为他气还没消,或者觉得她太难相处,大约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她没想到,一个月后一个大清早,他忽然飘了进来,身上还带着晨露的清寒,悬在辛芒床头,不声不响。
这道无形的目光太过灼热,辛芒冷不丁睁眼,便对上他的“眼睛”,灰暗的,却无端感觉有光。辛芒不惊不喜,目光沿着他的魂身向下,停在他胸前的月印上,可能是月印太亮了吧?
“你干嘛?”她嗓音沙哑。
戴耳神色肃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总不来找我呢?”
辛芒困意未消,没听懂这个问题。戴耳已经接着说:“你明明看得见我,明知我不悦,为什么不来哄哄我呢?每回都是我巴巴儿地讨你欢心,我怀疑……你是不是对我做了什么?”
辛芒眼底带过一丝诧异,双眼因他亮得过分的月印又是眯又是皱眉的。她坐起来,一手撑着,领口斜着裂开,内里风光若隐若现,可她没注意到,只无奈地看着他:“你没事吧?”
“你回答我!”戴耳语气有些急,眼睛无意瞥见她胸口,慌张之下,月印更是狂亮。
“什么啊?”辛芒手足无措。“我能对你做什么?你是鬼啊,看不见摸不着的……”
“你能看见,也能摸,只是你不肯。”戴耳岔断她的话,强调那个“你”字。
辛芒说不出话,看了看自己戴着手套的双手,注意力又被他抢占:“辛芒,你愿意摸那个疯鬼,却不愿意摸我吗?”
室内沉静得不像话,戴耳终于移开了视线,方觉自己说得太旖旎,又隐隐期待她的答案,内心早已掠过许多念头。
谁知辛芒唇角微抽,说出的话竟让他如遭霜打:“你……有难言之隐?”
“什么?”这下轮到戴耳不明所以了,看着她笃定的眼神,月印霎时暗了。
“因为你不好意思直说,所以想让我自己探寻?”辛芒的回答也是疑问,神情淡定。
朦胧的情意瞬间化作实质,像结了一道冻得人发僵的冰墙,将二人分隔。
“或许是有的。”戴耳突然泄气,凑到她耳边,扔下一句模糊的话。“你真是块……跳脱的石头。”
来日方长,他总会弄明白的。
戴耳飘走了。
右耳冷冷的,辛芒揉了揉耳朵,觉着这鬼变得捉摸不透了,难道她猜错了吗?算了不想了,再睡会儿。
……
一年时间过得很快,孝期已过,辛芒挑了个好日子,适宜远行,便准备着出发,履行对养母和余归的诺言。
戴耳隔了多日才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她在收拾衣裳物件,随口问了句:“你要出远门啊?”
辛芒收东西的手顿住了,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这时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或许这就是她与他之间的缘分,经久不散。他总是挑她要做大事的时候凑过来,软磨硬泡也好,死皮赖脸也罢,总要缠着她,把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像个少不了的挂件。
她曾经问他:“你不觉得无聊么?”收魂的流程大同小异,每个鬼魂再怎么不同,看多了也不过如此。
他答:“不无聊啊,因为你不一样。”
“怎么说?”
“你每次收魂的表情都不一样,再细微的区别我都看得出。我觉得……跟着你能看遍这整个世界。”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这就是我想要的。”
现在,他又准时出现在她面前了。心口那枚月印亮堂堂的,像他的心迹一样坦荡。他好像总能把自己安抚好,无论在她面前气得拂袖而去多少次,再出现时,又是一副阳光明媚的模样。
“怎么?被我的英俊折服啦?”他张扬地在她眼前晃了晃。
辛芒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嘴上却毫不留情:“你是鬼,没有相貌,请你认清自己。”
他展开“双臂”,仰头望天,做出一副睥睨天下的姿态:“俊朗,是一种姿态。”
“你来干什么?”辛芒不跟他扯相貌的事,专心收拾包袱。
零零碎碎的铜钱加起来有五十两银子,省着点花,应当够作盘缠。衣裳和干粮装进背篓,两封信用不同颜色的布缠好,塞在最底下的隔层里。
“你要去哪儿?”戴耳凑过来问。
“中州,顺路去趟南州。”
“很远吧?是去收魂吗?”
“送信。”
“送信?”戴耳琢磨了一下。“你母亲牌位旁那封信是送去中州的,那为什么要去南州?”
辛芒给灶台和桌椅蒙上布,道:“送两封信。一封是余归的,替他交给他母亲。”
戴耳记起来了,是那个疯疯癫癫的书生。
“原来如此。”他“眼睛”一亮似的。“那你猜猜,我找你是为什么。”
“这用猜吗?”辛芒瞥了他一眼,心照不宣。
戴耳乐开了花:“没错没错,你去中州一定要带上我,你知道,我可是很有用的。”
“可我是白天赶路,你又照不了太阳,怎么跟?”辛芒两手一摊。
“这好说!”
他的魂化作一缕烟,在半空转了个圈,嗖的一下钻进了辛芒的发带里,还翘起一段尾巴摇了摇。
“看!这样就晒不到了……你会戴帽子的吧?”
戴耳牵着发带跳了两下,辛芒辫好的头发也跟着晃了晃。
动作这么利索,怎么感觉他是早有预谋呢?
但她没有把他揪出来,这便是默许了,“放心,晒不到。”
家里的一切都整顿妥当,辛芒对着辛桐的牌位磕了头,在门外挂了块木牌,上书:去外地,归期未定。
她戴上斗笠,背起背篓,踏出了远离家园的第一步。此去漫漫长路,幸而非孤身一人。
夏日炎炎。接连赶了几天的路,翻山越岭,辛芒已经累得没了心气。脚底板和膝盖像是受了重刑,双肩也被背篓的带子勒出了青紫的痕迹。不知从哪天开始,她心里翻来覆去只剩一句咒骂:该死的中州!天杀的破路!
后面的日子,戴耳是连头都不敢露的,辛芒身上的戾气比鬼还重,多说一句都要挨骂。他老老实实窝在发带里,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好在,辛芒摊开地形志看了看,终于舒了口气:“翻过这座山就是清浦镇了,终于能歇一歇。”
“太好了!走快些,今晚就能住下。”戴耳赶紧捧哏。
辛芒睨了肩上的发带一眼,掩饰不住地讥讽:“哼,有时候真羡慕你们鬼啊,不用走不用晒,舒舒服服就到地方了。”
戴耳讨好道:“是啊是啊,做鬼最轻松了。劳累辛芒大人您带着我,我真是太不懂事了,合该三叩九拜以表感激才是。”
“噗——”辛芒没绷住笑了出来,边收地形志边叹,“你有没有发现你说话很搞笑?”
“我不是搞笑,是真心实意。多亏了您收留我,不然我还是孤魂野鬼一个,不知道飘到哪儿去呢。您就是我的再生之母啊!要是有肉身,我现在就给您磕头。”
“你是鬼儿子?”辛芒莫名气消了,继续往前走。
戴耳微笑:“您说是就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不觉便爬上了山坡。自上往下看,视野豁然开朗,一片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