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芒身后是不见底的深渊。
夜色将谷壑染成一团化不开的浓墨，苍翠的树冠层层叠叠覆在峭壁之上，下面暗流似的藏着一整个不为人知的世界。她随手丢下一颗石子，很久才听见一声沉闷的回响，撞在岩壁上，碎得干干净净。
“这是能走的路？”辛芒往山下望了又望，腿肚子先软了，怎么看都不像一条路。
“确实不能走——得爬。”
戴耳飘到悬崖边缘，道：“整座寨子只有一处入口，三面皆是悬崖，你的出路只有这里了。”
辛芒心头泛起一阵凉意：“这不还是悬崖？”
戴耳蓦地下坠，带起一阵冷风掠面。眼前的人影骤然消失，吓得辛芒连连后退，胸口一窒，双手下意识抓住旁边的木桩，惊魂未定。
只一瞬，他又飘了回来，语气倒是笃定：“只要有根绳子，绑住重物扔下去，你顺着绳子爬到下面的石头上，旁边就有一条小路，贴着峭壁直接下山。看着险，但你应该不怕吧？”
畏高畏险，是她的本性。辛芒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起刚刚发过的誓，只觉自己被耍了一遭。她睁眼望着戴耳，目光幽幽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寒意：“我这人怕高，站在悬崖边都不敢往下看，你还让我下去，嫌我命长啊？晦气！”
她吼了一嗓子，转身愤愤离去。
这条路被否决了，戴耳无措地跟在她身后飘回去。
两人之间的火气像是互换的，一会儿在她身上烧，一会儿又转到他那边，此刻又重新落回了她心头。
“你害怕啊？”戴耳飘到她床头，悠悠地出了声。
“哼！”辛芒躺在床上，拢紧外衣，斜眼睨着他，“我是人，不是鬼，可没有你那样轻盈的体态，摔下去就死了，到时候可没人帮你收魂。”
戴耳沉吟片刻，语气软了几分：“是我考虑不周，我生前习武，那样的峭壁于我而言不算什么，忘了你不会功夫，我再去替你看看，好不好？”
“你在炫耀？”辛芒淡淡道，“这种路我绝不会试，我宁愿去做那三魂水，再求着大当家放我一条生路，也不可能去爬悬崖。”
“你真会做三魂水？我还以为你诓他的，要是做不成怎么办？”
“滚。”
回答他的，只有一个冰冷冷、带着羞辱意味的字。
见辛芒已经闭上了眼，戴耳只好灰溜溜地飘了出去。他也睡不了，不如再去探探路，若真能找到一条好走的道，定能让她对他刮目相看。
那群山匪倒真是锲而不舍，竟丝毫不觉得那些药材要求是在刁难人。每日进进出出、勤勤恳恳，收晨露、赴乱葬岗、漫山遍野寻通明参，一点一滴地积攒着。小半个月过去，竟真快凑齐了。
辛芒有一回试图借着“找回背篓”的名义溜下山，刚出寨门便被卞檀拦住了。他盯着她，一言不发，直到她识趣地把背篓重新背回了寨子。日日活在监视之下，辛芒只盼着天降正义，把这群山匪一锅端了。
许是心诚则灵，这机会竟真让她等来了。
一天夜里，几个归来的山匪聚在一处闲聊，说起镐城守将柳大将军放出了剿匪的消息。柳大将军杀伐果决的名号响当当，此番却是大张旗鼓地通告四方，意在让山匪们早做准备，弃山逃命、重新做人，再有顽固不化者，便做她刀下亡魂。
这话一出，镐城附近的匪窝转眼便空了大半。远一些的威水山也人心浮动，干这一行不过是图个吃喝快活，谁也不想把命搭进去。几个山匪正暗地里合计着出逃。
辛芒顿觉希望来了，可转念又怕自己落得余归的下场，在乱兵中枉死，倒不如求这几个山匪逃时带上她。
她刚准备凑过去套个近乎，卞檀却先到了。他沉着脸走来，站在那几个山匪身后，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们想逃？放弃这得来不易的地盘，去过那任人宰割的日子？尽管去。凡踏出这寨子的，我从此便不认了，生死由命，可你们的命，在那些贵族眼里，与蝼蚁有何分别？”
他这话一出，几个山匪吓得直打哆嗦。新来的或许不晓得，这位大当家，是亲手割下前任大当家和二当家脑袋才坐上那位子的，以一挑十亦不落下风，寨子里的人全是被打服了的。
“不敢不敢，誓死效忠大当家。”
几人缩手缩脚，默默喝起碗里的粥，再不敢造次。
卞檀随即下令：“日后不必再下山了，东西也不必再找。“
“可是大当家，”一人壮着胆子道，“东西还没找齐呢，通明参更是连影子都没见着。”
“不必多说，听令行事。”
“是。”
辛芒躲在暗处不敢动，不明白卞檀存的什么心思，只感叹这人耳力实在太好，隔了这么远，那边说话又不大声，竟全被他听了去。
不过没过多久，寨子里来了个身着盔甲的女人。她迎着山匪们冷白的大刀从容走进来，步伐稳健，目不斜视，径直往卞檀的大房子去。卞檀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辛芒和其余山匪一齐挤在门外张望，直到她被喊了进去。她在门口踌躇时，被身后的山匪推了一把，踉跄着跌到那女子身前，被一柄刀柄抵住腰身才勉强站稳。
那女子身材高挑，眉目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冷峻与沉定。她盯着辛芒的目光像薄刃刮过皮肤，让人从头到脚都生出一阵寒意。
卞檀道：“柳大将军，这便是那位收魂师，辛桐的女儿。”
辛芒心头一震，原来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柳大将军？她是来剿匪的？却为何单独见卞檀和她？
“你确定能做三魂水？”柳子潇开口，声音沉稳利落。
辛芒怯生生点头：“嗯，有足够的药材，可以一试。”
“一试？”卞檀先发了难，“你分明说过一定能做出来！”
可当时说的是“可以做”，不是“一定能做”啊！辛芒在心里默默腹诽，但此刻两双眼睛都钉在她身上，逼得她不得不把这句承诺吞下去。
“能……能，有药材就能。”
“好。”柳子潇接话极快，“通明参我有，剩余的东西，这两日便能集齐，你先做准备。”
豪言放了出去，兑现得也快，不愧是镐城最大的贵族。接下来，压力便全数倾到了辛芒身上。
新灶台建在一间远离人群的小屋里。辛芒把大锅刷了又刷，直刷到纤尘不染，再将通明参、五脏、泪水和晨露一一码放齐整。她把多年前养母制作三魂水的步骤在脑中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心跳平复，指尖也不再颤抖，才鼓足了勇气开火。
戴耳隐在暗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大气都不敢出。
“首先，称量药材。然后先放五脏，加两斤晨露，搅碎，中火煮至浓稠，再加入一两眼泪……”
辛芒一边念叨一边掌控火候。天气本就燠热，灶火一烧起来，片刻便汗湿了额发。
她侧头对戴耳道：“你过来吧，给我凉快凉快。”
戴耳本就盼着能凑近些见识这三魂水的神奇，一听这话便飞速飘了过去，挨在她身侧，东看看西瞧瞧，却还是不敢出声。
熬煮不是一桩轻松事。要时刻盯着火候，观察浓浆的变化，漫长重复的过程将人的兴致一点点磨平，连起初那份忐忑都被消磨殆尽了。辛芒撑着下巴，眼睛虽不离火堆，心神却早已飘出去老远，偶尔才回神搅一搅锅里的东西，加水，每次分量分毫不差。
她一日三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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