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清溪渡口停稳时，苏逾白还没完全醒透。晨起的困意裹着他，他靠着车厢壁眯着眼，听见车外传来水鸟的叫声和船夫远远的吆喝。日光透过车帘的缝隙落在他膝上，一晃一晃的，暖得让人不想动弹。车帘从外面被掀开了。光线涌入的同时，一只手伸了进来——掌心摊开，朝向他。苏逾白睁开眼，看见陆砚辞站在车帘外，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镶了金边的轮廓。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手伸着，像在等一个确认。苏逾白低头看着那只手。陆砚辞的掌纹在日光里清晰分明，指节修长冷白，指尖微微向上翘着——那个角度不是"接"，是"等你自己放上来"。苏逾白伸出手，把指尖搭进了他的掌心。陆砚辞的手指合拢了，他的拇指在合拢之后极轻地压了一下苏逾白的虎口，然后带着他下了车。
渡口的风景和梦中几乎一模一样。春水涨得很高，水面泛着浅碧色的光，被风吹成细密的波纹。岸边的芦苇还没长起来，枯黄的旧秆从水边斜伸出去，在风里轻轻晃着。对岸是一片青灰色的山影，山脚下隐约可见几户人家的屋脊。苏逾白站在水边看着那片映着天光的水面，春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拂乱了几缕，他抬手去别的时候，身侧那道身影已经先他一步伸出了手——陆砚辞用指背把他的碎发拢到了耳后，动作流畅而自然，像做过许多次一样。他的指背擦过苏逾白耳廓上方的边缘，力道极轻，然后在收回去之前停了一瞬，像是在那个温度上多停留了半拍。
"头发长了。"陆砚辞说。他的视线落在苏逾白被拢好的鬓角上，声线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极小的事。但苏逾白注意到了——他说完"头发长了"之后，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回味方才那缕发丝的触感。苏逾白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接话，偏头看向水面。日光从水面上折过来，在他脸上晃出一道细碎的光影。他沿着堤岸往下游走了几步，在一处平缓的石滩边蹲下来。水面离岸边很近，他伸手想去够水边一片半浮半沉的旧木片——指尖快要碰到水面时，陆砚辞也蹲了下来，他的手臂从苏逾白身侧伸过去，手掌先一步按住了水面，把那片木片拨了过来。拨木片的时候他的手背擦过了苏逾白的手背——凉的。水的凉意浸透了那片皮肤，透过接触面传过来，像一小片冰贴在了苏逾白的手背上。苏逾白的手背被那股凉意激得轻轻颤了一下，陆砚辞的手腕顿住了。他偏过头来看着苏逾白被水汽浸得微凉的手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木片放到岸上，翻转手腕，用自己干燥的掌心覆上了苏逾白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隔着水汽渗进来，不烫但暖，像春日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之后落在皮肤上的那种温厚。
"下次别碰水。"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不确定，"你说一声，我来捞。"苏逾白低头看着自己被覆住的手背。他感觉到那片温热的皮肤正在一点一点把方才沾上的水汽捂干，他的手指在被握住的过程中微微蜷了一下，指节碰到了陆砚辞的腕骨内侧。那处皮肤底下有一道极轻的脉动，比苏逾白预想中快了。
两人蹲在水边，苏逾白把目光收回到那片被捞上来的木片上。木片边缘被水浸得发黑发软，上面隐约刻着什么字样被水泡得模糊了。他翻转过来仔细辨认——虽然轮廓被水蚀去了大半，但残留的笔画线条依稀拼出一个字：那是"苏"字的上半部分。苏逾白的指腹在残痕上停了一下。他捏着那片木片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把它收进了袖口。"带回去。"他说，声音很轻。陆砚辞没有问为什么。他站起来时顺手扶了一下苏逾白的手肘——苏逾白蹲久了膝盖有些发僵，站起来时身形晃了一下，那道扶力及时地托住了他，等他站稳之后才松开。松开时他的手指沿着苏逾白的小臂外侧滑下来，指尖在收回去之前擦过了他的手腕内侧——正是灵契纹路的位置，那处的皮肤在被他擦过之后泛起了极细的温热。
两人沿着堤岸往回走。苏逾白垂在身侧的手随着步幅轻轻摆动着，他走在外侧，陆砚辞走在靠水那一侧。两人之间的距离随着堤岸的宽窄变化时而靠近时而拉远，但当路面收窄到只能容一人通过时，陆砚辞会微微侧身让出半寸空间，让自己更靠近水边。他的靴沿几乎擦着堤岸的边缘，而苏逾白走的那一侧始终有足够的宽度。苏逾白看着他侧身让路时微微倾斜的肩线——那个姿势走起来比正常更费力，但他一次都没有退回到宽处。苏逾白在心里数了，这一段不到百步的窄堤，陆砚辞侧身走了四十七步，每一步都把他隔在了靠水的那一侧。
窄堤尽头路面重新变宽，两人走回了并列的间距。苏逾白的手还在身侧自然摆动着，陆砚辞的手也在身侧。两人步幅的摆动频率在走过窄堤之后渐渐趋同了，像被风吹到一起的两根枝条。第一次手背相碰时两人都没有避开。第二次相碰时苏逾白感觉到陆砚辞的手背在他碰过去之后微微转了一下角度，像是把更多皮肤的面积朝向了他。第三次相碰的时候，苏逾白的指尖先探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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