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雨》
明珠隔峡湾,一城蒙蒙雨。
丙午年初秋
文/江知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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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台北某个地方」
如果一滴雨落在眼角,它将伪装成眼泪。
落仪擦去雨渍,被天公突然的变脸逼回到檐下,手机上天气预报显示中正区多云,这一朵乌云又是何时飘散过来,阻挡了她的去路。
她抬头见雨云,低头看砸在地面的雨花,蝴蝶飞撞,一粒粒沾湿帆布鞋面。
几分钟过去,雨势没有收小,落仪后退几步靠在墙上,拿出单反翻阅刚才的照片。
长而昏暗的隧道,车辆轮流驶过,在相片中留下朦胧剪影,一排繁体字在墙上郑重铺展开:
「苍郁的绿野舒展成为全部的天地。
远去的笛声揭开了天空的奥秘。
只有这时,你心甘情愿做成了小孩。」
相机太小,拍不下整面诗歌墙的震撼,落仪抚摸着屏幕上「小孩」两个字,十分钟前,她站在这面墙的对面,数着车子过去多少辆,手表上的分针走动多少次,身侧的行人游客换了多少波。
照片总共不过拍了三张,她却驻足许久。
在她刚要挪动脚步时,一个男人走来搭讪,也许是看到她太过青涩的正脸,男人试探性问了她的年龄,得知她还没成年时,那人说了句「还是个小孩啊」,遗憾地走了。
落仪撒了谎,她二月就成年了,只是成人礼过得太荒唐,她要重新给自己一个舒服的、自由的,真正属于十八岁的成人礼。
为此,她不远千里来到了台湾。
中国的宝岛,她心中的明珠。
落仪记得上小学的时候,坐在父亲刚提的奔驰车里,母亲在副驾驶指着外面的高塔说,宝贝,你看,那是东方明珠塔,是上海的地标,以后我们还有很多机会去上面玩。
她知道,上海是父母心中的明珠,他们费了半辈子的劲,不过是要在这座繁华之都落地生根,他们追逐着东方明珠而来,势必要成龙成凤。
那时候的落仪懵懵懂懂望着窗外,无论父亲的车开了多远,她总能若隐若现地看见高塔的影子。
落地台北第一晚,她闭上眼睛,似乎又看到了东方明珠塔和父母慈祥的脸,惊醒后,落仪第一时间拉开了窗帘,民宿外24小时便利店的繁体字招牌闯入眼睛,确认自己是在台湾而不是上海,她喧嚣的心才安静下来。
她跑得很远,她安全了。
可她在别人眼里依然是个小孩。
落仪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往隧道尽头而去,仅有的勇气也不过是喃喃自语地反驳道:「我已经长大了。」
雨停了。
落仪收起思绪,跟着导航的路线往迪化街走去。
落仪的童年在厦门度过,台北也不是座过于繁华的城市,两岸一衣带水,建筑街景都显古旧,来到台湾后,她反倒有种时光倒流的幸福感。
落仪喜欢「旧」,旧的家具,旧的街道,旧事,旧人。
她在上海生活了快十年,又去北京念书两年,心心念念的却是在厦门的时光。
来到迪化街,窄街老巷,旧店招牌,洋楼骑楼南北货,在她眼前凝汇成一条慢慢淌过时间的河。
踱步其中,淡淡的中药味和糕点香撞在一起,落仪深吸一口气,闻到了记忆中熟悉的凤梨酥的味道,阿嬷和阿公亲手做的凤梨酥是全世界最美味的点心,换牙期的小孩不敢多吃,却爱偷尝,然后被阿公板着脸打手,手掌落在手掌上,其实一点也不痛。
那时候他们家隔壁正好也是中药铺子,午后的阳光把一切都烘得暖暖的,甜与苦都蒸发在空气中,一并吸进肺里。
想到这里,女孩平静的脸上总算有了丝缕笑意,夹杂些道不明的甜苦味。
落仪跟着几位本地阿奶逛了下南北货店,想着过两天要去台南找亲戚,索性买些干货拿过去,在阿奶的推荐下,她又去吃了份蚵嗲,蚵仔汤清甜鲜美,蚵嗲干脆酥香。
吃到盘子和汤碗都见了底,落仪恍然想起忘了拍照,于是她悄悄拍了下邻桌的食物,不小心被发现了,听口音,邻桌的情侣应该也是大陆来的,他们还热情地邀请她尝尝糯米肠,落仪红着脸拒绝了,然后送了两人自己逛街时淘到的手作小布偶。
「谢谢妹妹,果然可爱的人才会买这些可爱的小礼物。」
「不客气,你们慢慢吃哦。」
她本就是个脸皮薄的,跟陌生人说不到几句就会不好意思,更别说被人当面夸可爱了。
从蚵嗲店「落荒而逃」后,落仪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笑了出来。
这一路走走停停,不知不觉闻到了一股香火味,原来是霞海城隍庙到了。
「妈咪我不想去啦!我才二十五诶,又没有多老,求什么姻缘啦。」
「你现在还不求还想等到什么时候,不要啰里八嗦。」
落仪抿唇偷笑,既然路过就顺便进去看看,拜拜本地城隍爷。
无意间又听见几个年轻人的谈话,什么宇宙最强月老就在此庙,拜月老注意事项,找老公一找一个准……
等一下。
她忽然顿住。
月老???
落仪高考前拜过文殊菩萨,她对佛教寺庙的知识也就停留在这里了。她家教严格,从小到大都念女校,接触的异性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联系稍微多点的也就和她同专业但不同校的温让了,但仅限于学业上的联系。
她对男女关系一窍不通,同龄女孩痴迷于台偶男神时,她连流星花园F4是谁都不知道。
而现在她站在月老庙门前不知所措。
来供奉的人络绎不绝,每个人都拿着刚购入的金纸和香以及贡品若干,有序参拜。
这不是她现阶段该考虑的,落仪转身就走。
「祖宗,你二十不到就别拜了吧,你哥倒是可以拜一下。」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为什么不能拜?我就要拜。」
「小孩」二字刺痛了落仪,她再次停住。现在的世道,小孩装大人,大人扮小孩,超出自己年龄的举动被赋予反差魅力,也不知是要向谁证明什么。
落仪要证明自己不再是小孩,于是一闭眼一咬牙,向着请香处走去。
好学生记下流程,规规矩矩拜完了月老,唯一的坎坷是不知道怎么向月老描述自己的理想型,心里空了几瞬后,她真诚地告诉月老:
我希望对方是个认真活着的好人,谢谢您。
她觉得不能以貌取人,但为了自己的眼睛着想,再三纠结后还是补充了一句:最好是个帅哥,谢谢您。
礼貌虔诚拜三拜,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早上出门早,中午又没有午休,一整天都在闲逛,临近六点,落仪已经有些疲倦。
本来计划去西门町吃晚饭,因为这连着几个呵欠,落仪临时改变行程回了民宿。
她订的民宿离市中心比较远,但并不荒凉,四周都是居民楼,民宿是独栋别墅,她住三楼,单享一室一卫,隔壁屋是两个韩国女生,今早刚好碰见她们退房。二楼住了一家三口,是从马来西亚来旅游的,她只在入住当天打过照面。
房东是一对四十岁的中年夫妻,就住在一楼,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去找他们,夫妻俩都是软软的台湾腔,说话很温柔,偶尔拌嘴也像在调情,晚上做了大餐还会叫房客们一起来吃,落仪昨晚有幸品尝了房东的手艺,只一口就让她想起了老家的闽南菜,一问才知道原来俩夫妻的祖籍也是福建的。
落仪心想现在也是饭点,房东们要是做好晚饭肯定会叫她去吃的,吃人嘴软,昨晚听说房东们喜欢喝酒,刚好民宿的酒喝完了,要不买点回去?
她还没做好决定,脚已经踏进便利店的门口了。
台北遍地都是711和全家,落仪偏爱在民宿楼下的便利店买东西,只因为它取了个很别致的名:「某时某地」。
她第一次进店,音乐恰好放到了陈绮贞的「台北某个地方」。
陈绮贞是她青春期的常驻歌手,用不了手机的日子就靠一个MP3渡过漫长的住宿岁月,耳机线缠绕在腕间,偶尔搭在脖颈上,音乐就像血液,通过有线耳机的经络给全身提供养分。
身边的女同学们追韩国男女团的比较多,又或者国内小众一点的rapper和R&B歌手,独她一人得了空就沉溺在陈绮贞清透的嗓音中,填补了六年青春的缝隙,由此,记忆深刻。
落仪去便利店的时间总在早上,碰到的店员也总是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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