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东门出去,到十里河村大约二十里路。骑马过去要半个多时辰,走路的话,得走上大半日。
叶素在马上默默算了一下。发现尸体的河段在十里河村下游,顺着水流约莫又走了三四里路,早已出了村子的地界。难怪村里人只是说他失踪,没在附近发现尸体。
三人骑马,倒也不算远。
出了城,官道两旁的田地渐渐多起来,偶尔有几间农舍散落在路旁,炊烟袅袅地升上去,又被风吹散了。再往前走,路越来越窄,从能并排走两匹马的石板路,变成了一条仅容一骑通过的黄土小道。
林樾在最前面引路,姜昭野居中,叶素跟在最后。
叶素一边骑马一边四处张望:“林樾,你是不是来过这儿?路这么偏你都能找到。”
“昨日来查过。”林樾声音不大,“村里人指的路。”
“哟,你还挺会问路。”
林樾耳朵尖微微泛红,没接话,只把马头朝左边带了带,避开路上一个水坑。
姜昭野的目光从林樾泛红的耳尖上扫过,又落在叶素笑眯眯的脸上,停了一瞬。他什么都没说,只把缰绳在手里换了个方向,马速不减。
小道两旁是密密匝匝的灌木丛,偶尔能看见几棵歪脖子槐树,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空气里有一股泥土混着草根的清苦味,远处有狗在叫。
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隐约现出几间低矮的屋脊。
“快到了。”林樾说。
十里河村不大,拢共也就二三十户人家,房子依着地势零零散散地建着,东一户西一户的。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荫洒下来,遮了大半个打谷场。老槐树不远处,一条小河静静流过,水面浮着几片枯叶,看不出深浅。
林樾没有进村,而是领着他们绕过了村口,顺着一条长满杂草的小路,往村子的另一头走去。
“赵大住在村子最西边,”林樾的声音低低的,“跟村里人隔了一段距离。”
小路的尽头,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小院。
说是院子,其实不过是几根木桩子围着的一小块空地。篱笆墙歪歪斜斜的,有的地方已经倒了,用树枝胡乱堵着。院门外没有种树,光秃秃的一片黄土地,踩得硬邦邦的,连根草都不长。
房子是土坯的,低矮逼仄,屋顶的茅草有些地方已经塌了下去,露出灰黑色的椽子。窗户很小,糊着窗纸,但破了好几处,风一吹,噗噗地响。
院子里倒是干净——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挨着柴堆的是一簸箕晒了一半的草药,叶子已经卷曲发黑,蔫蔫地摊在那里。一根晾衣绳横在院中,上头挂着两件打着补丁的旧衣裳,被风吹得左右晃荡。
三人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院外的木桩上。
姜昭野站在院门口,目光缓慢地扫了一圈,抬脚走了进去。
叶素跟上,林樾走在最后。
推开屋门的一瞬间,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灰尘和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姜昭野微微侧了一下头,用袖子挡了一下,随即放下来,面无表情地跨过门槛。
叶素皱了皱鼻子,也跟着进去了。
屋子里比外面看上去还要逼仄。一张木板床靠在墙角,铺着灰扑扑的被褥,枕头的位置凹下去一块。床头的矮柜上放着半碗水,水面落了一层灰,旁边搁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半块干裂的玉米饼子。
灶台砌在进屋左手边,上面架着一口铁锅,锅盖没盖严实,露出一截黑乎乎的锅铲。灶台旁边的地上,散着几个麻布口袋,有的敞着口,露出里面半干的草药根须。
叶素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走到灶台边的柜子前,随手拉开。
柜子里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旧衣裳,最上面放着一双崭新的布鞋。鞋底纳得细密匀称,针脚一丝不苟,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叶素拿起那双鞋,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她在屋子里又转了一圈,眉头微微蹙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姜昭野站在屋子中间,看着她。
林樾也没说话,安静地站在门边。
“你们不觉得有点奇怪吗?”叶素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姜昭野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叶素转过身,手指点了点柜子的方向。
“村里人说赵大身有异味,独居,少与人往来。一个这样的人,你们猜他屋里应该是什么样的?”
她停顿了一下,没等别人回答,自己接了下去。
“脏,乱,凑合。衣服堆在角落地上了随便捡起来穿,被子从来没叠过,碗吃完了搁在水盆里,懒得洗那就搁着,直到生了霉才想起来。我见过太多独居男人的屋子了,那个样子我闭着眼睛都能给你画出来。”
她走到柜子边,拍了拍柜门。
“可你们看看这些。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灶台上虽然冷着,但没有积灰;桌面落了灰不假,但东西摆得规规矩矩;就连地上那些药材口袋,都是按着顺序靠墙放的。还有那双鞋——”
她顿了顿,没把话说完。
话音未落,屋外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响。
像是踢翻了什么东西。
姜昭野目光一凛,看了林樾一眼。
林樾会意,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悄无声息地闪了出去。
片刻之后,院子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紧接着是林樾压低的声音:“别动。”
姜昭野走出屋子。
叶素跟在他身后。
院子里,林樾正按着一个男人的肩膀。那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股偷鸡摸狗的油滑气,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看见姜昭野出来,那人身子一僵,声音发抖:“大、大人……我就是路过,我就是路过——”
“路过?”林樾一用力,那人疼得龇牙咧嘴,“藏在外头窗户底下听壁角,叫路过?”
那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丧着脸:“我说,我说!赵大那家伙……不,赵大他欠我钱!我……我过来看看他回来了没有,真没别的意思!”
姜昭野垂眼看着他,没说话。
叶素偏了偏头,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
“欠你多少钱?”叶素问。
那人一愣:“啊?”
“赵大欠你多少钱?”
“二、二两……”
“二两银子?”叶素笑了,“他一个采药的,一筐草药才卖几文钱,欠你二两银子?”
那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叶素蹲下来,与他平视,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家常:“你可想好了再说。这位大人——”她朝姜昭野的方向努了努嘴,“脾气不太好。”
那人偷偷看了一眼姜昭野的脸,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终于怂了。
“我……我就是有时候来……拿点东西。赵大不在家嘛,他那些药材放着也是放着……”
“拿?”叶素挑了挑眉,“偷吧?”
那人没敢吭声。
叶素站起来,看向姜昭野。
姜昭野没看那人,目光落在敞开的屋门上,在门槛的位置停了一瞬。
“带回去,先关着。”
林樾应了一声:“是。”
叶素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回屋里。片刻后她出来,手里多了那双崭新的布鞋。
“这个也带回去。”她把鞋子递给林樾。
林樾接过鞋子,塞进袖袋里,又摸出一截绳子,将孙二的双手反绑在身后,押着他往外走。他自己的马拴在院外的木桩上。他把孙二推到马前,先把孙二的脚踩进马镫,托着他翻上马背,然后自己翻身上去坐在他身后,一手攥着缰绳,一手穿过孙二的腋下扣住他的肩膀。
“大人,我先走一步。”林樾说。
姜昭野点了下头。
马蹄声沿着来路渐渐远去,消失在午后的日光里。
叶素看着林樾走远的背影,随口道:“没想到林樾平时看着不爱说话,办起事来倒是挺利落的。”
姜昭野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抬脚往院外走了。
叶素赶紧跟上去。
两人解开系在木桩上的缰绳,翻身上马。
“去哪儿?”叶素问。
“河边。”姜昭野调转马头,朝河道下游的方向小跑过去。叶素催马跟上。
风声从耳边掠过,地里收割过的庄稼茬子齐刷刷地立着,灰蒙蒙的一片。远处河堤上的柳树已经落了大半叶子,枝条光秃秃地垂着,像一排耷拉着脑袋的人。
跑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姜昭野勒住缰绳。
河堤到了。
他把缰绳系在柳树上,沿着河堤往下走。
叶素跟着下了马,把缰绳也系好,小跑着跟上去。
河堤不高,杂草丛生。站在堤上往下看,河道大约两三丈宽,水流不急,岸边淤积着厚厚的黄泥。发现尸体的位置在河堤拐角处,一棵歪脖子柳树斜斜地伸向水面,树根部分裸露在空气中,盘根错节地扎进泥里。
叶素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柳树根部的泥土。
“尸体当时卡在这棵树根这里,”她指了指,“否则顺着水往下游飘,不知道要飘到哪儿去了。”
她站起来,沿着河堤走了几步,目光在地面上扫来扫去。
“时间过去太久了,这几天下过雨,岸边的痕迹早就冲没了。”她叹了口气,有些遗憾,“要是在案发当天来看,说不定还能找到点东西。”
她转过身,发现姜昭野没有跟着她走,而是站在柳树下,看着河道上游的方向。
“大人?”叶素走过去。
姜昭野的目光落在河道的上游,皱着眉。
“上游是什么地方?”他问。
叶素愣了愣:“……十里河村?”
“赵大的家在村西头,”姜昭野说,“离河边不远。”
叶素想了想:“你是说赵大可能是在自己家附近被杀的,然后被扔到了下游?”
姜昭野没回答,转身往河堤上走。
“去哪儿?”
“沿着河道往上走。”姜昭野步子很快。
叶素追上去:“去赵大家附近那段河?”
“嗯。”
“骑马吗?”
姜昭野没回头,但步子慢了一瞬:“嗯。”
两人翻身上马,沿着河堤内侧的土路逆流而上。
河道在这里拐了个弯,水流比下游急了一些,撞击着岸边的石头,发出哗哗的声响。两岸的柳树越来越密,枝条垂下来,扫过马背。
叶素一边骑马一边四处张望,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算什么。
“大人,”她忽然开口,“赵大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腐败程度已经到巨人观了。按照最近的天气——白天日头不算毒,夜里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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