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不早,窗外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蓝。
春生替琼枝擦干了双足,琼枝靠在榻边,忽然开口:“这段日子,辛苦你照顾我。”
春生动作不停,弯腰把水盆端起来:“姑娘说的哪里话,这些都是春生该做的。”
琼枝没有接话,目光再度落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里。
接连下了好几日的雪,终于停了。
“若是明日积雪化了,咱们就该继续赶路了。”
春生闻言顿住,回头看她:“姑娘,你的脚伤还没好利索,就算要走,也得等养好一些再动身。”
琼枝摇了摇头,手无意识地按在心口:“不知为何……我心里慌得很,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这个地方,不宜久留。”
春生叹息一声,不再多说什么,端着木盆推门出去了。
房门合拢,屋里只剩烛火噼啪的碎响,以及窗外冷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琼枝翻身上榻裹紧了被子,闭上眼压下那股盘踞在胸口的不安,强迫自己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半醒半寐间,一道敲门声从院子里传来。
琼枝睁开眼,披上外袍下了榻,趿着鞋径直走向院门口。
呵出的热气在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琼枝搓着手走到门口,拉开门阀。
门外空无一物。
积雪铺了一地,白茫茫一片,连个人影都没有。
琼枝皱了皱眉,左右环顾了一圈:“春生?”
无人应答。
寒风凛冽,吹得琼枝鼻尖泛红。她裹紧了身上的外袍,又喊了一声:
“白岚生?是不是你?”
廊下的冷风呜咽而过,依旧无人回应。
……不对劲。
一股强烈的恐慌感自心底蔓延开来,琼枝心神一凝,缓缓后退,一路退到房门前,直到背脊抵上冰冷的门框。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院子里的动静,反手摸索着推开了一条门缝,侧身进屋。
确认没有人跟上来,琼枝紧紧合上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转身,对上一双锐利森寒的眼睛。
琼枝惊呼一声,双手死死捂着剧烈起伏的心口,脱力般靠在背后的门上。
薛彻不知何时已然进了屋,就坐在她刚刚躺过的榻上。
摇曳的烛火扑朔忽闪,照在薛彻侧脸上,一股阴寒自他周遭散发,直扑人面。
薛彻死死盯着她,脸色是病态的白,眼下横卧的青黑让他看起来更加阴鸷。
琼枝一口气骤然卡在喉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慌忙抬手去推门,却发现房门被人从外面抵住,任由她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
薛彻噙着笑,声音听不出情绪:“三月不见,你瘦了。”
琼枝眼前晕眩一瞬。她咬紧下唇强迫自己清醒,目光迅速扫眼前事务,落到一旁的梳妆台上。
她一把扑过去攥紧一支簪子,故技重施抵在自己侧颈。
薛彻看着她,嘴角微微一动。
“又是这招,你不腻吗?”
琼枝嗓子发紧,声音颤抖:“放我走。”
薛彻微微歪了歪头。烛火在他身后晃了一下,他整个人陷在暗处,只有半边脸被火光照亮,那双眼睛半明半暗,看着让人后背发凉。
“我可以放你走。”
他说着,话锋一转:“但我赌你十息之内,会求着回到我身边。”
琼枝暗骂一声疯子。
薛彻笑得更大声了,他抬手捂住半张脸,笑声戛然而止,脸上又恢复了惯有的狠戾:“你现在可以走了。”
“十。”
下一瞬,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琼枝紧紧握着簪子扭头,毫不犹豫地冲入苍茫的雪地。
脚踝被旧伤扯得生疼,她不敢放慢脚步。
“九。”
走到院子中央时,琼枝陡然停住了脚步。
“八。”
只见春生站在院门口,一个薛府侍卫握剑立在她身后,剑刃横在她颈前,另一只手反剪着她的双臂。
春生的脸上满是泪痕,寒风吹过,松散的碎发贴在脸上。
“七。”
春生挣脱不得,痛哭出声:“姑娘!别管我,快走!”
“六。”
积雪透过鞋袜浸入脚底,刺骨的寒意冻僵了琼枝的四肢。
脚踝的旧伤剧烈疼痛起来,像是被无数细密的针扎在骨缝里。
琼枝伫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身后响起薛彻冰冷的声音:“五。”
簪子从手中脱落,落到厚厚的积雪里,没有半点声响。
“四。”
琼枝恍然回神,迈开腿,步伐缓慢。
“三。”
“姑娘!快走!走啊!”
“二。”
琼枝低垂着眉眼,有如一具没有意识的躯壳。
披着的外袍滑落,露出底下单薄的寝衣,肩头的皮肤在寒风中冻得通红,她没有去拉。
“……一。”
话音落,琼枝在停他面前,站定。
薛彻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仰头看着她。
他嘴角噙着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朝琼枝招招手:“过来。”
琼枝走过去。
薛彻拍了拍自己的膝头。
“坐下。”
琼枝犹疑一瞬,一言不发照做,背脊崩得僵直。
房门被人从外面关上。霎时间,整个房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见她紧抿着唇,薛彻揶揄道:“怎么不说话?久别重逢,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了?”
琼枝徒然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薛彻抬手,捏着她的下巴,仔细端详。
“就是这张脸,让我魂牵梦萦,难以自制。”
他说着,将黏在她面颊上的一缕湿发拨到她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廓,浸骨的冷。
“琼枝,这三月来,过得好吗?不在我身边的日子感觉如何?”
“你有在深夜想起我吗?想起我的好,想起我的卑微,哪怕一次。我可是日日夜夜都在念着你,时时刻刻想着……将你捉回来,吞吃入腹。”
他嗤笑一声,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我对你的爱像是一柄匕首,而你握着它,刺入我的心脏,一次又一次,在我的心口转动匕首。”
“所以,我不打算继续爱你了。”
“琼枝,方弱柳,我恨你。”
空洞的目光颤动一瞬,琼枝那被冻得发紫的嘴唇微微翕张,却终究没能说出半个字来。
认命般,她缓缓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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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瞒城的路上,薛彻搂着琼枝坐在薛府的马车里,一路无言。
薛彻面色平静,叫人看不出喜怒,紧绷着下颌一言不发。
琼枝心虚得不敢吱声。
诡异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两日后。马车昼夜不停,终于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了瞒城薛府。
薛府,她曾经挥之不去的噩梦。
琼枝深吸一口气,无意识地屏住呼吸。
马车渐渐停稳,薛彻扭头看她,终于开口:“琼枝,到家了。”
见她没有反应,薛彻轻笑着调侃:“怎么?还要我抱你下车不成?”
听闻此言的琼枝浑身一抖,下意识挣扎着逃脱他的怀抱:“不、不用,我自己可以……”
“自己可以走?好。”
他嗤笑一声,将最后那个“好”字咬得极重,旋即起身。
手腕被人猛地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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