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敏敏手指点了点下巴,“原来如此,那你们这样,倒是有几分可惜了。”
似是想起了那时的痛苦,林阿木重重吸了口气,颤着声说道:“发现小禾怀孕时,家里刚卖掉了一大半耕地,我们两人尚未成婚,这孩子来得不合时宜,若是叫村里人知晓,她这清白名声怕是要毁于一旦。”
“可这孩子也不能放弃,没办法,我们只好在家中拜了天地。”
白焱冷声道:“但村子里的人不认。”
林阿木抬眼看向白焱,眼神中明晃晃写着惊讶,不知他是怎么得知此事的,他半张着嘴愣了一瞬,这才继续说道:“是,村子里的人不认我们的亲事。”
“他们说无正经媒妁出面,只凭我们私下写的一张红纸,就是一场儿戏。村里的里正还故意压下我们的婚帖,不往县衙处上交。”
“他们说……”林阿木哑着声,似有无尽的哀怨,“他们说我们户册无名,便不算正式婚配,只算得上是私下苟合。”
温敏敏:“那村里的里正,和林守礼是什么关系?”
林阿木脸色一下子变得阴沉,身上的怨气瞬间暴涨,眨眼间,他的周身已经黑气缭绕,脸上隐隐浮现着黑纹,显得格外妖异。
待他再开口时,浑身已经满是邪气。
“那里正,是林守礼的亲爹。”
“你别急呀,怨气收一收,先把话说完。”温敏敏挥了挥手,压下面前的怨气,没看到白焱眼中飞快掠过的一抹红色。
她继续追问道:“那林守义呢?”
林阿木一身怨气缓缓收回,情绪这才稳定下来:“他是那林守礼的弟弟,当时里正的小儿子,不过他那时还是个孩子,知道的事情本就不多。”
温敏敏捂着唇,“唔”了一声,清脆地开口:“明白了。”
“所以林小禾生得漂亮,村子里瞧上她的并不是只有你一人,那林守礼便是最难缠的一个。他处处寻你们的麻烦,并且阻挠你们成婚,对吗?”
林阿木一瞬不瞬地看着温敏敏,咬着牙点了下头。
白焱突然开口问道:“那林守礼怎么死的,你杀的吗?”
林阿木似是想到了什么畅快的事,猛然笑出了声,“不是我,他是恶人自有天收!”
“他自己走夜路,不知道怎么就掉进了村边的沟里,还一个寸劲摔断了脖子,人当场就没了。”
“当场就没了……哈哈哈哈哈哈。”他越说越激动,边说边笑出了声,原本一张老实本分的脸,现在竟显得格外扭曲。
温敏敏:“我猜,当年的林里正,便把这一笔记到了你们的身上,对吗?所以你们的孩子,当真是自己夭折的吗?”
“他们竟敢说孩子是自然夭折!”
林阿木怒目圆睁,顷刻间拔高了声音,眼瞧着一身的怨气又冒了出来,身后的槐树叶齐齐发出沙沙的声响,如泣如诉。
“那年林家村大旱,村子里少了近七成收成。林守礼的父亲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谣言,说村子冲撞了神明,必须拿一个婴孩献祭古槐树,才能消弭灾厄。”
“可那时候,全村唯有小禾刚生下的那名女婴。”
他喉头滚动,指尖死死攥紧,眼底翻涌着恨意。
“就因为他们从中作梗,始终不肯承认我与小禾这门婚事,在他们眼里,这孩子便是私生的孽种,名不正言不顺。更何况这林家村本就重男轻女,一众族人便拿全村性命做由头,将我们架了起来,逼着我们把孩子交出去。”
温敏敏眸光微沉,轻声追问:“所以你们当真交出去了?”
林阿木闭紧双眼,头颅沉沉垂下,肩膀无力地颤动,缓缓摇头:“我们没有……”
他嗓音突然嘶哑而破碎,如字字泣血,“可当时的林里正找到了我爹,他和我爹说,说只要交出孩子,全村人便凑钱给我娘治病续命。”
“我爹老实,又实打实地心疼我娘,也是被村子里的流言和恩情逼昏了头,他趁着我和小禾睡着之际,偷偷抱走了孩子,交了出去。”
“等我们疯了一样寻到槐树下时,祭祀仪式早已结束,我们的孩子早就没了气息。她还那么小,甚至还没来得及给她取个名字,她就被活生生拿去献祭给了那该死的槐树。”
他眼眶通红,泪水终于砸落下来:“小禾本就刚生产完,身子亏空虚弱,她亲眼看见这一幕,急痛攻心,一口鲜血狠狠喷在槐树之上,当场气血尽散……”
“活活气死在了月子里。”
风穿过槐树的枝桠,叶片间的声响不再似方才如泣的低鸣,反倒带着一股沉沉的戾气,连周遭的空气都跟着冷了几分。
“那一腔鲜血溅在树干上,小禾的恨,孩子的怨,想来那时就已经被这树尽数吞了进去。”
林阿木的身躯微微发抖,身上缠绕的枝叶随着他的呼吸簌簌晃动,那些树皮纹路顺着他的脖颈向上蔓延,几乎要盖住他大半张脸。
他缓缓抬眼,眼底是一片灰败的死寂,抬手指了指身后的槐树,“我埋葬了小禾和孩子,就把他们藏在这棵树下。”
“我在这棵树下守了一天一夜,就回了村子。”
“回村的路上,我发现全村人都已经将这件事就此翻篇,有人假意安慰我,也有人对我避之不及,可他们没有一人觉得自己有错。”
“我从家里取了把斧子,又回到了后山。”
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沙哑,透着满满的悲凉:“路上甚至没人敢拦我,见着我,全都躲得远远的。”
林阿木双手抬起,指尖微微蜷缩,他注视着那双手,仿佛还握着那柄冰冷沉重的斧子。
“我一下一下砍,砍了整整一天,终于在傍晚时把那棵槐树整个砍断。”
“最后一斧,我将斧子挥向了自己的脖颈。”
话音落下,他肩头的枝叶疯狂翻涌,灰褐色的树皮顺着肌肤不断生长,几乎把他的脖子全部遮挡住了。
他垂着眼,看向自己手掌上不断生长出来的灰褐色树皮,指尖血肉与木纹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是人是树。
“等我再睁开眼时,肉身早已异化。”
“小禾的怨气散不去,那槐树被我斩断后,也积攒了满满怨气,那怨气缠在槐树根处,也缠在我的身上,将我和那怨气全部留在了此地。我死了,或许也算是未死成,反倒成了这半人半木的怪物,成了依附古槐而生的怨木灵。”
“我身上的怨气散不去,一点一点被这槐树的戾气同化,血肉和它相融,化作了这树的一部分,二十多年一直困守在此地。”
他屈膝,又一次重重跪倒在地,枝叶垂落,盖住他的肩头,“两位仙师,我困守在此也就罢了,我那孩子的魂已经散了,可这棵古槐还吞了小禾的一魂一魄,将她囚在这树体之内不得轮回,我设局引你们前来,所求的不是活命,是求二位斩断这棵妖槐,救救小禾罢。”
身后槐树的枝干剧烈摇晃,满地落叶盘旋飞舞,隐隐似有女子微弱的呜咽声,从粗壮的树干深处悠悠传了出来。
温敏敏心头一沉,下意识侧头望向身侧的白焱。
白焱眸色幽深,静静望着那棵参天古槐,唇角那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已然彻底敛去,他冷静而疏离地开口:“斩断这棵妖槐,那不是杀了你?”
林阿木望着破败的古槐,声音苍凉空洞:“是,是杀了我。”
“林家村的人不止一次寻过修士来诛灭我,就连我自己也试过无数次自我了结,可这树根却会一次次续我残命,杀一次、活一次,永世轮回,根本无法彻底消散。”
温敏敏:“所以,你设下幻境,还日日出现在村里,是想试试我们的深浅?”
林阿木垂着头,脸上露出一丝愧色,“是这样的,你们比之前来的修士都要强,我在想,或许我终于等到了能杀掉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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