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章澄入宫时,郁栖渡正忙着写悼亡书。
听到小全子报时后,郁栖渡不等洗漱更衣,便拖着睡袍直奔小书房,轻车熟路地铺纸提笔。
势必要将这酝酿数年的新版本一气呵成写下。
“呜呼!痛哉!延宁七年五月十二,孤闻姜氏以旧疾复发而殇,聊以此书,遥奠吾妻姜氏之灵。”
……
“痛哉!痛哉!呜呼!呜呼!”
郁栖渡笔锋游走如龙蛇,洋洋洒洒近千字,一蹴而就。
他放下笔,满意地欣赏这次的悼亡书,这是他最喜欢的版本了,相比之前的无数个版本,现在这个既不谄媚,也不冷漠。痛失爱妻与体恤良臣的分寸把握百分恰当。
“陛下。”
郁栖渡方才放下笔,孙公公便进来禀报,“帝师求见。”
章澄来做什么。
姜氏之死已经需要章澄来禀报了吗。
郁栖渡这样想,心中有些不耐,却只能装傻充愣:“老师有何事相告?”
章澄紧盯郁栖渡,不放过任何微小的动作,“陛下,昨日夜里,周学士弑师后跪在大理寺门口请罪。”
“什么?”
郁栖渡腹诽:周明夷好端端的杀赵执做什么,反正过段时间他就要死了。
章澄坐于下首,问道:“陛下,周明夷一案现下该如何处理?”
郁栖渡倚在檀木雕花椅上,长袍半垂于地,左腿叠于右膝,正支着肘,他半阖着眼,随手在纸上画着小人图。
一个小人跪在地上,另外一个小人倒在一旁。郁栖渡留半只耳朵听章澄忧虑,自己则饶有兴致地蘸取朱色,为倒在地上的小人增添一滩血迹。
“周明夷是别有居心,此事如今满城皆知,此事得万分谨慎地处理。”
“他杀赵执有何用?”郁栖渡继续自己的小人画创造,在这两人旁他画了一个自己,坐在旁边看戏。记忆中,这是周明夷第一次出这样的事。
电光石火之间,郁栖渡脑中的几件事连成一条线,他拿笔,漫不经心地为自己的小人脸上点上一颗红痣。
“审,孤亲自去。”
他抬头与章澄四目相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乖张。
“老师,您就不便去了,这种不敬师长的渣滓会脏了您的眼。”
郁栖渡走进大理寺时,他未曾注意到,一辆马车经过大理寺门口,风掀起帘帐时,露出一张姣好的面容。
姜芙姜让兄妹俩在上京城内转了半日,书铺没找到合心意的,零嘴吃了不少,直至走到国子监旁的一条巷子里,一家其貌不扬的书铺吸引了姜芙的注意。
书铺的装修简陋,抬头看,匾额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东拉西扯。
姜芙被店名逗笑了,走进去细看,才发现这个店大有来头。
《律学近三年真题》
《算学必考题》
《赵老小考汇编》
《吃透科举:十年真题汇总》
姜芙在一众教辅资料中找到自己要的书,《甲等策论合集》。
对于姜芙来说,这也算是一种扫榜。一来,方便掌握当下的主流观点与思想。二来,挑选善于写文章的学子作为日后《时报》工作人员的预备役。
挑选了几本书,姜芙正要下楼结账,却在半道听到一位女子的训斥声。
“我用你三年有余,你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样!”
姜芙朝下望去,便看到一位身着华丽的女子端坐在柜台处,手上快速拨弄着算盘,手眼并用对账,嘴上不停。
“四月多雨水,为防止书籍受潮发霉,用油纸八百张,二十钱。”
女子声音不大,却不容置喙,“你糊弄鬼也动动脑筋吧。”
姜芙被这样的阵仗吓到,如同她也做错了事一般,低着头匆匆给了钱便溜之大吉。
陈西熙望着姜芙的背影,觉得有趣,方才结账的时候她注意到姜芙的衣服名贵,问自己的贴身嬷嬷:“她是哪家的姑娘,怎么没有见过?”
“或是将军府的二小姐,我瞧着她眉眼之间有些像魏夫人。”
“姜家?”陈西熙对上号来,“那她应是来上京待嫁入宫的。”
陈西熙斟酌片刻,三日后是陈府举办的赏花宴,“皇后娘娘既来了,快些叫人送帖子到姜府。”
姜芙抱着书坐在马车上,《甲等策论合集》的第一篇便是周明夷去年写的治水论。
她想起在原文中的洪灾,再过一个月江州便会因为接连降雨而导致洪涝,最为严重的地区是江州的青岩县。原文中,所有官员都束手无措,唯有在江州长水县任职的周明夷被调往青岩县治水后,青岩县的洪涝情况才逐渐好转。
这是姜芙为周明夷升职设置的小剧情,可现在周明夷进了大理寺蹲大牢,一月后的洪灾又应该怎么办呢。
大理寺牢狱,湿冷腥臭。
郁栖渡闲庭信步,衣袍拖在地上沾染泥泞也毫不在意,他要找的犯人,被锁在最深处。
“罪臣周明夷拜见陛下。”
郁栖渡双手环胸,睨视着跪在他面前的周明夷。
一缕天光惨淡地照向她背上的血迹。
郁栖渡纳闷,她这样单薄的身子,是怎么把赵执那样健壮的男子杀死的。
“免礼。”
四目相对时,仿佛都等了眼前人许久。
“为何要杀他?”
周明夷直视帝王的双眼,她的双手微微颤抖着,一字一句,却铿锵有力,“赵执觊觎微臣,自我拜师至他门下后,他对我异常关照。”
郁栖渡听到这话,兴奋起来,那本札记中,亦是如此。
「他又看向我了,一定是的,不是我的错觉。他怎么可以做这样的事,他疯了吗?真是恶心至极。」
“我察觉出他龌龊的想法,想要躲开,却无济于事。”
「他为什么要像幽灵一样无孔不入我的生活。他是从河里爬出来的恶鬼,平日看似将自己完美隐藏,其实一靠近,就会闻到一股腥臭味,不是他的体味,他总爱喷香水,是他腐烂的魂魄藏不住了。」
“他威胁我,告诉我这件事闹大了于我影响深远,甚至会连累同门的名声。”
「他没有做任何,甚至是被我察觉到的。可我仍然觉得恶心。他好似没有做错任何,可他存在于此处,于我而言,便是迫害,是毁灭。」
“赵执昨日夜里欲对我行不轨之事,我与他打斗过程中,无意害他至死。”
「我要写举报信,对他进行实名举报。」
郁栖渡问:“那你现在为何要将此事闹大?”
忍了那么久,私下杀了便好,闹成这样有何意义呢?这与周明夷之前隐忍不发的姿态截然不同。
“陛下,这样的渣滓不止赵执一人。”
周明夷决然地叩首,“我自知礼之所尊,尊其义也。背义乖仁,故曰不义。①我罪不可恕,按律当斩,只求陛下向世人公布内情真相。”
「我要为他判罪,以温良恭谦让的名义。」
郁栖渡满意地听着周明夷的陈词,一句一句,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忍不住说:“终于找到你了。”
日复一日的固定轨迹,不容人更改的冰冷秩序也曾将郁栖渡逼入湖底,而一层一层折叠整齐的记忆如同石砖,在他背上筑建高楼,让他不得翻身。
直到一本札记的出现,它来得毫无征兆,他视之为神仙的眷顾。
郁栖渡窃喜于自己窥探到神仙的生活,一切的发生如同梦境般让人感到虚无,他只能细细咀嚼札记中的每一句话,小心抚摸纸背凸出的痕迹。
直到「郁栖渡」在札记中出现。
他倒在宫道上大笑,天非天,云非云,吾非吾。他郁栖渡贵为一国之君,原来是话本中必然失败的木偶。
天涯海角,掘地三尺,他总要找到这个人。
郁栖渡垂眼望向周明夷的指尖,他没有回答周明夷的请求,离开时,周明夷在背后高喊。
“谢主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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