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时，槐柳阴初密，帘栊暑尚微。
吟雪穿一身新制蓝布衬衣，从院儿门进来，停在廊下训斥秋：“这些东西你们还敢随处放？一会儿再找不见，还有那么好运气么？”
秋是普通宫女，平日就隐没在墙角，很少露脸，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吟雪姐，这只壶不是我放的。”
“谁准你顶嘴的？”吟雪也是摆上谱了，站在台阶上故意加大音量，让院子里的人都听到。
“咱们院儿的人多，你们整日轻松，也别忘了正型儿。主子不说什么，不代表你们就可以怠慢。”
吟雪火气这么大，严露晞想，有一点是因为她得罪了府里所有人，连李青岚也不来找她玩了导致吧。
李青岚不来就不来，人难道一定要有朋友吗？
她反正不需要。
严露晞在暖阁里一圈又一圈地转悠，想做点什么，但是做什么都静不下心。
她感觉自己或许有时候感觉有点圣母，但是她真的不仇恨伊琭玳，她已经找到自己认为对的路，就是报官！
让伊琭玳知错，也让王府的这些太太格格们今后都不再责打下人。
吟雪进了暖阁，严露晞已经快一步蜷在临窗的大炕上假装看书。
她打开首饰盒准备上，“福金，王爷刚回府，让福金收拾一下。”
认真算起来，他们到现在已有半年没有和对方认真呆在一起。
康熙这小半年一直住在畅春园，想必雍亲王应该也是住在近旁的圆明园吧。
今日这样突兀地再见面，反而比初见时更不知所措。
严露晞看着吟雪为自己簪花，真是麻烦。但又怕她簪得不好，自己抢过来翻来覆去地比划。
磨蹭半天，她才跟着到了门口，今日这妆容自己也是端详了好半晌，应该没有差错。
毕竟是吃土喝风的四月北平，吹得严露晞睁不开眼，眼眶红红，只看见那人站在马前，面容模糊。
这人穿一身湖蓝色织金的修身长袍，腰间系着象征他宗室身份的黄腰带，从头到脚都叫她觉得贵气。
今日是私人出行，并未使用仪仗，雍亲王也不骑马，一个跨步便带着她进了马车里。
“我有两个好消息。”马车一启动，他立刻迫不及待说道。
檀香味似有若无，严露晞不肯看他，对着窗户说：“一般不都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吗？”
雍亲王双手搭在端直的膝盖上，回道：“嗯，那就是有一个坏消息，和两个好消息。先说一个好消息。杨晏家来请期，我看你妹妹也是时候出阁了。”
这是好消息？
严露晞对他说的好有了怀疑，“那您现在说坏消息。”
“纳尔特依的妻子去世了。”
前几日便得了这消息，但是严露晞不打算让他知道自己也是有手眼的人，“那确实是坏消息。”
“嗯，我看你身边那个丫头吟雪就很好，你不是说想给她寻个好人家？这个月选个吉日，本王做主，嫁给纳尔特依做续弦。”
串通好的吗？
把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送去做续弦，“好消息在哪里？我为什么听到三个噩耗。”
她气不打一处来，瞪着眼看他，他清癯的脸颊比她这个病人还显得白些，低着头露出疑惑表情。
此时马车一个趔趄，她撞了他一下。
雍亲王反而泛起笑意，不似刚才那般正襟危坐，“千叟宴时看见你在人群里，像被雨淋湿的小鹿。
我就想，你的自由和天真也值得呵护。就如此刻一般……发脾气也可爱，歪斜着脑袋瞪我也可爱。”
严露晞被他突然的赞美说得不好意思了。
暂且认为是赞美吧，她抓着扶手勉强坐端身子，“纳尔特依与王爷一同长大，他人虽好。”
好什么，不就是他的奶兄弟而已，才死了老婆就要找下家，“但吟雪毕竟年纪小，我……”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指给纳尔特依你不愿意，觉得他年纪大了，配不上你家丫头。但你还记得去年冬天你说过的话麽？”
“什么？”
雍亲王轻轻说：“你说，等她们大了要嫁人的时候，让我千万记得要尊重她们的意愿。现在你忘记了要听吟雪的意见了嚒？”
吟雪能愿意嫁个二婚头？还是刚死了老婆就急吼吼再找的男人！
这也不好说。她看着马车门，吟雪就坐在那个位置，她想的什么，严露晞不敢保证。
她支吾道：“您也没问她意见呀。”
“嗯，这段时日太忙，分身乏术，许久没与你说话，现在汗阿玛巡幸塞外，我手上的事也暂告段落，我们有得是时间问清楚他们怎么想。”
康熙又又又巡幸去了。
但要说实际也没多远，就跟承德附近转悠，康熙真是践行了：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北。
雍亲王一副胸有成竹模样，将她摇散的鬓角碎发收拢。他低垂着双眼看她，带着些难以发觉的温柔。
“我们找回那些记忆，好么？”他轻轻问她，“哪怕找不回，我也始终相信，你对我的感觉不会变。”
他凭什么露出佛陀的神情？用看蠢狗的表情看她？
严露晞一下不高兴了，不是那日撞见吉官，恐怕要被他骗了！
吉官的事她当然无权过问，可是他装什么啊？
刚还平坦的路，走着走着，风便从四面八方吹来，马车都要被掀翻。
严露晞匆忙往窗边坐，假装不小心肘了他肚子一下，她探头出去，掩饰慌乱，却看见一处像中世纪法国的城廓造型，好神奇。
半眯着眼看向远处的建筑问：“那是哪儿？”
马车已经绕过景山，沿着紫禁城墙边过了一条长长的白玉桥，粗略数数，至少九个桥洞。
可是离谱的风，它怎么能做到东西南北都逆风而来？
“今日的目的地，教堂。”
“教堂？”
真的是想象中的教堂吗？
等过得桥，高大树木和牌坊靠近了马车，那边建筑便看不见了。
马车停在一座四合院门口，刚才桥上所见的建筑也不知隐到哪里去了。
一下车就看到广场上不仅有王爷身边带着的十好几个侍卫、仆从，海保、阿林等属人，还有一堆来迎接的，一眼望去四五十个。
这就是他平日出入的排场。
再看严露晞这边，两个丫头和三个婆子一下被淹没，显得很没气势，她暗暗想以后出门也要十个八个的婆子带在身边。
“教堂呢？”她问。
雍亲王戏谑地看了她一眼。
严露晞心里老大不高兴，跟着他走进了第一道门，四合院门多，正常。
“康熙四十二年，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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