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琪说过阵子要回老家探望弟弟,属于提前给宗珣打一剂预防针,事先表明自己在不远的将来,可能会远行,但启程之日和归期尚未可知。
正常人的生活求扎根和稳定,即便四处旅行或暂居,也总有清晰目标与大致计划。
而他这种孤魂野鬼般的活法,自己茫然无知,只把未来托付给命运,简直像天方夜谭。
宗珣想和他讨论下他弟弟的事情,奈何他愿意说的部分不多,所以无论去留都推进不下去。
偶尔连宗珣都会感叹:“我真不知道你究竟有多少秘密。”
令琪不觉得自己有很多的秘密,他对自身来历闭口不谈,无非是因为往事暗淡如顽疾沉疴,一提起来就令他身心俱痛,难以调理,久而久之便成为了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私。
再者,他和宗珣起初只是浅薄的皮肉关系,双方换个场合再碰面,可能就得装互相不认识。
既然聊不到那个深度,倒不如洒脱些,他什么都不说,宗珣也什么都别打听。
但在经历了为期半个月的同居生活后,这段关系已然超出了他原先的预判。
他愿意对宗珣说真话,只是他怕说出来,宗珣反而接受不了。
他嘴上不能说的,全都借用身体来表达了。
两个人成天黏在一起,彼此惦念的是爱,做的也是爱,他很喜欢身边这具滚热而赤忱、健硕而安稳的躯体。
对令琪来说,每一天都像最后一天;但在宗珣看来,人活着就必须看向明天。
这天宗珣邀他出门,说是帮他联系好了一位业界权威的心理咨询师,劝他去跟专业人士聊聊,既能保全隐私,又能开解心结。
没有什么坎是不过去的,你还这么年轻,不要被过去的烂人烂事困住。
宗珣这样安慰着他,并开车送他去了诊所,然后让护士领他进诊室找医生,自己则守在外面等他。
令琪时常被宗珣单纯善良的脑回路逗笑,大约只有从出生到现在一点苦都没吃过的人,才能把精神上的痛苦全归结为“生病”。
他或许是有些精神问题和心理障碍,但医生绝对治不好他。
不过为了让宗珣预付的天价诊费花得物有所值,令琪安然地坐在明亮温馨的诊室里,和医生聊了四十来分钟。
具体聊了什么无关紧要,反正解决不了他的心病。
只能说专业人士毕竟是专业的,尽管治疗效果聊胜于无,但聊完这个把钟头,总归让他学会了开口。
其实没有什么不能说的,把贫穷、不幸和厄运随机拼凑组合,就得到了他的前半生。
出来时令琪脸上带着笑,他主动挽住宗珣的胳膊,提出去楼下的商场逛一逛,看看花瓶和酒杯等玻璃制品,可以考虑购入一副国际象棋,他知道宗珣会下。
他的表情和神态比往日明艳,让宗珣觉得这趟没白来,心理咨询果然还是有必要的。
但宗珣不敢独断地做决定,像客服般体贴地询问他:“初次体验你感觉怎么样?这个医生专业吗?改天约时间再来?”
“专业倒是专业,体验感也不错。”令琪微蹙着眉心,斟酌道,“但我觉得太贵了,不划算,不想再来。”
“这是应该花也必须花的钱。”宗珣刻板地说,“况且你只是看个病,这点钱我还是掏得起的,你不用帮我省钱。”
令琪但笑不语,挽着对方亲亲密密地乘电梯下楼。反光的金属厢壁映出宗珣的脸庞,看着快要生气。
他这才接上话道:“要是我永远都这样子,你愿意一辈子陪我治病吗?”
他好像那种热恋初期,沉迷于海誓山盟的善男信女。
“我愿意。”宗珣一本正经地看他道,“我不介意你有病,也不介意你的过去和未来,我陪你来看病,是希望你早日好起来,只要有我在,我一定会让你变开心的。”
宗珣没有谈过很多恋爱,不会说多么动听的甜言蜜语,他理解和认知当中的爱,就是无论贫穷富贵、无论健康疾病,都不影响我想要陪伴你,带给你幸福的那颗心。
令琪细致地洞悉着,一股疑惑油然而生:这跟婚礼誓词有什么区别?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密闭的空间充斥着香氛味,裹挟着失重感,混杂着机械设备运行发出的杂音,还有一句平平无奇,却灌注着全部真心和爱意的告白。
宛如一座小教堂。
令琪的听觉被源源不断的耳鸣声撕扯着,直到电梯门开了,新鲜空气涌入,他踏出门外,转过身来面对宗珣道:“那你做到了,我现在挺开心的。”
作为报答,他决心旧事重提,向对方坦诚一次。
“我从小就没有爸爸,是妈妈一个人把我带大的。”令琪远望着商场内部的挑空中庭,明澈的日光从玻璃穹顶上洒下,两条长窄的巨幅海报从高处垂落——好巧不巧,那上面印的代言人是段卓繁。
他平淡地转移视线,回到宗珣的脸上,而宗珣恰好也在打量那边醒目的海报,慢他一秒回眸,与他目光相碰,眸子沉静下来,专心听他讲话。
“妈妈工作很辛苦,没有时间管我,所以我总是穿别人送的旧衣服和鞋子,小朋友也会看人下菜碟,在学校里基本没人跟我玩,家附近也没有同龄孩子,所以我总是一个人。”
他们一前一后地闲庭信步,地砖光亮得一尘不染,照出两道瘦长的影子。
令琪的声音轻快,仿佛在述说童年趣事:“后来妈妈谈恋爱了,那个叔叔每次来我家,都会把他儿子带来,那是我童年时代唯一的朋友。
“我很珍惜这个朋友,于是暗暗地祈祷妈妈和叔叔不要分手,没想到一年后梦想成真,妈妈和叔叔结婚了。我最好的朋友,也成为了我的家人,他比我大三个月,辈分上算是我的哥哥吧。”
“就是这次来找你的哥哥?”宗珣对号入座道。
“不是。”路过一扇橱窗,令琪频频侧目看去,却对货架上琳琅的商品毫无欲望,只眼神空空地说,“这个哥哥,他现在已经不能来找我了。”
宗珣牵住他的手,和他一块儿放慢了脚步,“嗯……然后呢?”
“然后,妈妈和叔叔很相爱,家里其乐融融,我的日子也好了起来。过了两年,妈妈怀上弟弟,我们全家都很期待弟弟的降生。可是在弟弟出生前,叔叔意外去世了。那天下大雨,河里涨水,叔叔去接我放学,半路上看见有人失足落水,他下水去救,然后就再也没能上来。”令琪怅惘地追溯道,“我对那天印象好深刻,是夏天夜里,外面滂沱大雨,所有同学都走了,只有我没人接,天黑了,学校乌漆漆的,最后是邻居打着伞来值班室找到我,带我去了医院。
“妈妈是被救护车送来的,她大着肚子躺在病床上,马上要临盆,她疼得浑身是汗,眼睛都快流血了,撕心裂肺地惨叫着,指着我的脑门儿,骂我是投生来祸害她的扫把星——”
令琪的话语声陡然中断,他的手指被捏得发疼,他不解地瞄向宗珣,对方的下颌线条紧绷着,眉眼间夹杂着不适与痛惜。
“你还想接着听吗?”他问。
宗珣不便点头,只对他说:“对不起。”
令琪释怀地笑了笑,继续道:“那晚上我等在手术室外,吓得一直发抖,我怕妈妈会活活疼死。我觉得妈妈好凄惨,她刚失去了爱人,又要面临分娩之痛。要是那天叔叔不去接我,就不会因见义勇为而丧命。确实是我害的,我害得妈妈死了丈夫,弟弟一出生就没有父亲。
“叔叔死后,他带来的哥哥也被亲生母亲接走了,我一下少了两个亲人。
“妈妈又变回了从前的妈妈,我不知道她在忙什么,但她总是不回家,把我和几个月的弟弟丢在家里。弟弟一哭,不是要喝奶粉,就是要换尿布。我什么都不会,只能去找隔壁大人学。可能是我和弟弟真的太可怜了吧,左邻右舍的婶婶伯伯都很好心,经常给弟弟送奶粉,给我送饭菜。
“总之我就那么稀里糊涂地长大了。
“对我来说,如果能一直和弟弟相依为命,生活苦一点也没关系,可是有一天妈妈仓皇地逃回家,把所有门窗都堵上,还不让我们开灯,说是外面有坏人要杀她。第二天家门外来了好多陌生人,他们大吵大闹,差点和邻居打起来,妈妈只能开门请他们进屋,他们要搬走家里的电视机和冰箱。我拦着不让搬,说这是我家的。那个领头的人摸摸我的脑袋,说现在这些都是他们的了。
“旧家电不值钱,他们只是想恐吓妈妈,逼她还钱。妈妈欠了他们……连本带息应该有个一两百万吧。”令琪记不清那些细节了,漠然道,“这么多钱,就算把我和弟弟都卖了也还不上。”
“其实我妈妈挺漂亮,她生我生得很早,所以那时也还算年轻,那群人打的是她的主意,想让她卖身抵债,这才是最无本万利的生意。可是妈妈不想出卖自己,她知道落到那群人手里会是什么下场。
“也是因缘际会吧,这时候我真正的哥哥——就是这次来找我的那个,他刚从几位叔父手里接手了自家产业。哥哥很厉害,他帮妈妈还上了债,摆平了那帮人,还答应给妈妈一笔钱安身立命,条件是妈妈得让出我和弟弟的监护权。
“妈妈同意了,她把我和弟弟卖了,她还告诉我,我的好日子要来了。后来我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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