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身狠狠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一响。
韩悦粗喘着气息,目光一瞬不瞬锁定厅内那道素色身影,
沈昭身着一袭素白衣衫,青丝松挽,眉眼依旧是记忆里温婉的模样,她听见动静,缓缓回身,唇角浅浅扬起:“夫君。”
韩悦攥紧门帘,整个人僵立门槛处。
身后脚步踉跄,沈若扶着廊壁缓缓挪步走来,整个面色惨白,望向沈昭的眼神如同撞见鬼魅一般惊惧。
韩悦此刻压根无暇顾及她,过往纷杂往事尽数涌上心头。
昔日他与沈若早已定下婚约,可侯府家宴当夜,沈昭递来一盏醒酒茶,他饮后意识昏沉,再度睁眼时,已然与沈昭共处一室。
事发之后,沈若哭得肝肠寸断,只说妹妹年少受人蛊惑,随后便动身去往祖宅避世。彼时韩悦满心愤懑,认定沈昭手段卑劣,毁了自己的姻缘,然而木已成舟,不得不被迫迎娶沈昭。
婚后初始,他态度冷淡疏离,甚少理睬沈昭。相处时日越久,才渐渐发觉她性情柔和宽厚,打理家事有条不紊,内心态度便慢慢松动,想着就此安稳度日也未尝不可。
不曾想沈若再度归来,声声凄切哀求,只求相伴他左右,即便是做个侧室也无妨。
韩悦对她始终心有愧疚,最终心软应允。
只是他素来偏宠沈若,凡事多偏帮一侧,久而久之,沈昭心中积了不少委屈,姊妹俩相处时常生出龃龉。后来沈昭怀了身孕,他欣喜之余,也总算幡然醒悟,这段时日一味纵容偏爱,委屈了沈昭,便细细筹算,想要从中调和,慢慢弥补经年的亏欠。
可安稳转瞬破碎,沈昭与人私奔的消息骤然传开。他起初坚决不信,派人四处搜寻半月却始终杳无踪迹。随着时间流逝,满腔情意渐渐化作怨怼,只当她真的狠心舍弃家庭。
此刻故人近在眼前,一声“夫君”响起,三年来积攒的复杂心绪轰然翻涌。
韩悦压下波澜,语气冷硬低沉:“沈昭,你还有脸面回来。”
沈砚安跨步上前,将沈昭护在身后:“今日登门,一来厘清过往纠葛,二来为我妹妹洗刷冤屈。”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叠泛黄脉案,递向前方。
韩悦并未伸手去接,沈砚安也不催促,将纸册放在桌案上方才开口:“三年前,昭昭身染重病,府医断定她撑不过一年。”
“那时长姐方才从祖宅归来,心中郁结难舒。昭昭性子温软,向来事事退让,她知晓你心中本就属意长姐,不愿令你左右为难。”
“确诊重病之后,她私下与我坦言,甘愿背负私奔的骂名悄然离开,成全你们二人。”
会客厅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
韩悦这才回过神,拿起最上方的脉案。
纸页泛黄卷边,字迹苍老潦草,是当年府医亲笔记录。一行行脉象次第看去,身体状况一日衰弱过一日,末尾“油尽灯枯”的诊断,刺得人眼眸发紧。
点滴过往骤然涌上心头,沈昭素来身形单薄,待人处事却始终温和包容,纵使自己常年冷眼相待,她也只是默默隐忍退让。
原来所谓的背弃私奔,不过是她身患绝症,独自承受苦楚,选择默默退场。
“一派胡言!”沈若尖利的喊声陡然打破沉寂,“她根本就不是沈昭,夫君切莫上当受骗!”
韩悦全然不曾理会她,目光紧紧落在沈昭脸上,嗓音干涩沙哑:“昭昭,是我亏欠了你。”
沈昭垂落眼眸,长睫在苍白面颊投下浅淡阴影,语声微微轻颤:“我当初本以为熬不过那场病痛,万幸机缘之下遇见隐世医者,才得以保住性命重回故土。如今我别无奢求,只愿安稳停留于此,便已足够。”
沈若指甲狠狠掐入掌心,下意识低声呢喃:“沈昭明明已经死了……是我亲眼……”
话语堪堪到唇边,又死死咬住牙关,强行咽了回去。
“你亲眼什么?”沈砚安侧目看向她。
沈若双唇翕动,藏在心底的秘密半句也不敢吐露。
韩悦望向沈昭的眼神盛满愧疚与疼惜,有心将原本属于她的正院归还,可转念一想,正院如今由沈若居住。
沈昭看破他眼底的迟疑,主动开口:“夫君不必为难,我暂住西厢房便可。”
西厢房是沈若初入府时的居所,当年她步步算计排挤,才将沈昭逼至清冷偏僻的西厢。
韩悦愈发愧疚:“西厢偏僻阴冷,你身子孱弱,经不起寒凉侵扰。”
“无妨的。”沈昭摇头,“院内栽有海棠,向来是我偏爱景致。况且往日我便常住此处,早已习惯,无需额外费心置办。”
韩悦不再执意劝说,吩咐下人立刻去收拾厢房,又转头看向沈若:“稍后你挑选几名稳妥的丫鬟,前去贴身伺候。”
沈若心神纷乱,低头勉强应了一声。
韩悦亲自送沈砚安步出将军府,自始至终,沈砚安全然将沈若视作无物,不曾回望她半分。
会客厅内只剩二人相对而立。
沈若强压心底翻涌的惊惧,沉声开口质问:“你究竟是谁?”
沈昭微微侧首,神色间带着几分茫然无辜:“姐姐在说什么,我是昭昭呀。”
沈若牙关紧咬,语声止不住发颤:“沈昭早已死了,你到底是何物,为何要冒充她的身份?”
烛火摇曳,光影在沈昭苍白的面庞上明明灭灭,她缓缓一笑,抬起左手,衣袖顺势滑落,腕间一道浅褐色陈年旧疤赫然显现。
“三年前,姐姐不慎打翻汤药,划伤我的手腕,您全然忘了这道伤痕?”
沈若瞳孔骤然收缩,心神彻底慌乱。
沈昭缓步朝前走近,微凉气息萦绕在耳畔,语声轻柔细碎,仿若落雪轻擦耳畔:“姐姐不必惶恐,往后我们姐妹二人朝夕相伴,岂不更好。”
刺骨寒意席卷全身,沈若再也绷不住端庄仪态,踉跄转身,仓皇奔离此地。
厅堂重归空寂。
沈昭垂眸端详自己掌心,借玉髓凝塑的躯体泛着冷白凉意,没有鲜活脉搏,亦无常人体温,却能悄然吸纳旁人心底的恐惧惶惑。
三年前,她一步步落入圈套身陷绝境。如今时序轮转,也该轮到她逐一讨回所有亏欠。
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她轻声低语:“姐姐,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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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迁入西厢后,韩悦每日都会抽空前来相伴。
午后,暖阳透过窗棂洒落屋内,沈昭临窗静坐,手中针线穿梭。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一抬眸,便见韩悦掀帘走入。
“今日公务结束得早,特地过来陪你坐坐。”韩悦走到沈昭身旁,触手便觉手腕寒凉,心头不由生出怜惜,伸手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悉心捂暖。
沈昭浅浅含笑,起身执壶为他斟上热茶。
视线落在桌上绣了大半的香囊,韩悦随口询问:“这是为我绣的?”
“嗯。”沈昭轻点螓首,“愿夫君岁岁平安顺遂。”
暖意漫上心头,韩悦随口闲话家常,叮嘱她日常所需尽管吩咐下人,切莫委屈自身。
待辞别离开院落,晚风拂面袭来,西厢本就地处偏僻,屋内炭火暖意不足,寒风穿堂而过,沈昭克制着身形,低低轻咳一声。
韩悦看在眼里,并未说话,继续迈步离去。
翌日清晨,将军府传出通告,即刻收拾正院居所,安排沈昭搬回居住。
沈若伫立在正院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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