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破晓,启明星孤悬在京城天际。朱雀大街的青石板凝着夜露的微凉,一辆马车已然疾驰至城门之下。
守城守卫见是裴明杼的专属令牌,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打开侧门放行。
马蹄踏在空寂无人的长街,清脆声响层层回荡,在静谧将醒的都城中格外突兀。沿街商铺门板紧闭,尚未开市,唯有零星早点摊贩早早支起摊子,昏黄灯火在晨雾里轻轻摇曳,却压不住空气里一缕若有若无的阴冷煞气。
“第五道诏令对应之人,是当年传旨的内监李公公。”
裴明杼面色沉冷,目光扫过晨雾中若隐若现的街巷牌坊,眼底凝着凝重,“他告老后定居西市坊,离此处不远,我们速速赶去。”
马车疾驰穿过两条街巷,刚拐入西市坊窄巷,一声凄厉惨叫骤然撕裂清晨的寂静。
惨叫声转瞬戛然而止,短促得猝不及防,只留一股浓重血腥混杂着凛冽戾气,骤然弥漫在空气里,直冲鼻腔。
“糟了!”
裴明杼心头骤沉,长剑瞬时出鞘,身形疾掠冲向巷尾的青砖宅院。阿璃与沈砚安紧随其后,刚踏入院门,浓烈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院内桌椅翻倒,碎瓷遍地,处处是仓促挣扎过的凌乱痕迹。
一名白发老者倒在正屋门槛前,身着家常灰布长袍,衣襟敞开,显然是刚走出卧房便遭遇不测。他双目圆睁,满脸惊恐僵凝,颈间一道细窄平整的血痕清晰可见,是被无形利刃一刀封喉。
“血迹未凝。”阿璃俯身,指尖轻触伤口温热的血渍,神色一沉,“是那道兵煞所为,人刚遇害不久。”
她抬眼望向正屋窗纸,一抹淡黑刀形虚影一闪而逝,彻底消融在拂晓晨光里。
“你先前说过,前四名死者身上全无伤痕。”阿璃眸光凝重,“可这一次,它留下了清晰刀痕。这兵煞较之从前,愈发狂暴,也愈发肆无忌惮了。”
沈砚安攥紧短刀,指节绷得泛白,勉强稳住声线:“这就是第五个?来得太快了,我们明明日夜兼程赶回,还是慢了一步……”
“它循诏令次序复仇,规制既定,从无半分耽搁。”裴明杼扫视一遍空荡死寂的庭院,确认兵煞已然退去,沉声说道,“下一位,是当年草拟诏令的翰林院编修吴大人,离此处最近。”
“它按诏令次序行事,第五道诏令已发,便绝不会耽搁。”裴明杼目光扫过院内,确认没有发现那煞物的踪影,才道:“离这最近的,该是当年拟诏的翰林院编修吴大人。”
三人不敢片刻延误,即刻动身奔赴吴府。天色已然蒙蒙泛亮,京城街巷渐渐苏醒。商贩沿街开市,人声渐起,孩童嬉笑穿行,整座都城烟火渐盛,可无人知晓,一场无声的血色浩劫正悄然席卷繁华帝都。
可他们终究还是迟了。
吴府坐落于内城东隅,紧邻御街,往日车马络绎,热闹非凡,此刻却被一片沉沉死寂笼罩。
府门虚掩,轻轻一推便开,细碎的啜泣声入耳。
府中下人个个面色惨白,衣衫凌乱,几名老仆蹲在廊下,神色惶然凄苦,低声念叨着大人横遭不测。
纵然恪守府规,不敢喧哗,那浸透庭院的悲恐已然藏无可藏。
三人快步踏入书房,只见吴大人倒在书案之前,手中狼毫尚且紧握,笔尖墨痕凝在纸上,字迹戛然而止。他颈间一道细整血痕,利落致命,案上砚台倾覆,墨汁肆意泼淌,晕开大片暗沉黑斑,宛若凝固的血色。
几名侍女围立一旁,浑身颤抖,低泣不止,满心恐惧却不敢触碰尸首分毫。
“煞气无形遁走,来去瞬息,远比车马奔走更快。”阿璃眸光沉凝,接连两桩命案过后,周遭戾气愈发浓重,这柄兵煞已然不再刻意隐匿踪迹,执念暴涨,愈发肆意凶戾。
裴明杼即刻问道:“你能捕捉到它的去向?”
阿璃微微颔首,周身龙气轻轻震颤,敏锐捕捉着游离在空气里的煞息。须臾,她骤然抬眼,直指御街正南方向:“往那边去了。下一个目标,是当年带头弹劾霍长风的御史大夫王大人。”
三人翻身上马,疾驰奔赴御街。此时沿街店铺尽数开市,人流熙攘,车马往来不绝,马蹄踏过青石板,声响混杂在市井喧嚣之中。
可兵煞的屠戮,从未停歇。
辰时过半,御街旁的僻静巷口,入朝途中的王大人无声殒命。随身玉佩碎裂满地,颈间一道利落血痕,全程无争无挣,悄然而逝。
巳时初,当年奉命看守霍长风的值守校尉,在森严军营之中惨遭斩杀。营帐兵器整齐如故,唯独他颈间那道血痕刺目惊心。
巳时末,曾当庭指证霍长风通敌叛国的军中副将孙韬,在喧闹市集里无声倒地,只余一道致命刀痕,终结性命。
短短两个时辰,九桩宿命仇杀,已然殒命五人。血色层层叠加,帝都繁华之下寒意彻骨。
京城人心惶惶,恐慌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街头流言四起,众说纷纭,有人传是妖物现世索命,有人说是亡命刺客归来复仇。百姓纷纷闭户藏身,方才还烟火鼎盛的街巷转瞬冷清萧条,只剩一队队禁军往来巡街,神色紧绷,步履匆匆,满目慌乱无措。
禁军统领亲自带兵驰援,见裴明杼三人伫立现场,又惊又急,拱手沉声禀报:“裴大人,短短两个时辰,京中连发五起命案,事态已然失控!”
“稳住心神,凶手规律已然摸清。”裴明杼语调沉稳笃定,“它循当年十三道诏令的次序复仇,今日之内,尚有四人待戮。我们只需死守剩余目标,便可截断祸端。”
阿璃适时补充:“此物为兵煞凝形,畏至阳正气。你即刻传令下去,让所有值守禁军随身佩戴辟邪符箓,重兵把守剩余四位官员府邸,严防死守,不得有半分疏漏。”
禁军统领不敢耽搁,当即领命退下,火速排布防务。
裴明杼转头看向沈砚安,目光锐利果决:“你持我令牌,即刻传令薛放,封锁太师府周边五条街巷。但凡瞥见黑影异动,无需请示,直接放箭拦截。”
沈砚安接过令牌,重重颔首:“裴大人放心,我定不负命。”
说罢,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裴明杼随即看向阿璃,神色愈发凝重:“我们兵分两路,分头赶赴剩余四名涉案官员府邸。分别是当年的刑部尚书、大理寺卿,以及奉旨抄霍将军家产的钦差。切记,此物戾气滔天,不可贸然独自缠斗。”
“好。”阿璃轻轻颔首,眼底凝着戒备,“你万事小心,今日的兵煞,早已凶性暴涨。”
二人即刻分头行动。阿璃策马狂奔,片刻便抵达刑部尚书府。
府邸大门紧闭,沉沉煞气从院落缝隙间丝丝溢出,凛冽寒凉,直刺眉心,远比先前几处命案现场更为浓重。
显然,兵煞已然先一步闯入府中。
阿璃心头一沉,翻身下马,蓄力抬足,狠狠踹向厚重府门。
哐当一声巨响震彻街巷,木门应声崩开,门轴断裂脆响刺耳,裹挟着滔天煞气迎面扑来。
一道漆黑身影骤然自院内窜出,不再是先前虚实难辨的虚影,而是一柄通体墨黑,寒光凛冽的长刀。刀身沾染未干的猩红血迹,煞气翻涌,正是兵煞彻底凝实的本体。
阿璃眸光骤凛,不退反进,指尖骤然腾起灿灿龙气,迎着黑刀悍然上前。
黑刀似有灵智,刀身剧烈震颤,发出刺耳嗡鸣,裹挟着毁戾无尽的煞气,当头劈斩而下,刀风凛冽逼人。
铛——!
金铁交鸣的脆响炸响四野,黑刀狠狠劈砸在龙气护盾之上,火星四溅。
巨力震得阿璃手臂阵阵发麻,她咬牙催动龙气源源不断灌注护盾。可今日的兵煞早已彻底入魔,煞气无穷无尽,层层叠加,渐渐压住至阳龙气,光洁的光盾之上迅速蔓延开细密裂痕。
阿璃心知,一味硬拼只会耗空自身灵力,最终落败负伤。她当机立断,骤然收敛龙气,故意让护盾裂痕彻底撑开。
趁着黑刀全力劈落,旧力未竭,新力未生的刹那,身形灵巧侧身翻滚,堪堪避过致命刀锋,而后脚尖轻点院墙借力,身形骤然后撤,瞬间拉开数丈距离。
她没有丝毫恋战,转身掠向府外,同时凝出数道缥缈龙气虚影,扰乱黑刀感知,牵制其追击之势。
黑刀果然被虚影扰乱判断,短暂迟疑后,旋即调转锋芒直冲院内。它一心只追杀刑部尚书,急于了结第九桩仇怨,并未深究阿璃踪迹。
阿璃退至门外稍作调息,滚滚煞气翻涌不休,刀锋破空的锐响隐约传来。
她心绪沉沉,心知尚书多半已然遇害,正要寻机再度潜入,急促马蹄声骤然逼近,裴明杼策马疾驰而至,长剑已然出鞘。望见阿璃神色凝重,他当即出声问询:“你可有负伤?院内情形如何?”
“这兵煞已然彻底魔化,威力大增,我不便硬碰,暂且抽身退出。”阿璃语气带着几分憾意,“它径直闯入院中,怕是已然酿成惨祸。”
话音刚落,院里动静倏然沉寂,只剩浓重煞气源源不断朝外弥散。
二人对视一眼,面色皆是凝重。
踏入正屋门前,只见刑部尚书倒在血泊里,颈间细窄刀痕规整,遇害模样和先前死者别无二致。
墨色长刀悬浮于尸首上方,刀身剧烈震颤,尖啸嗡鸣不绝。刀刃血珠不断坠落,在青砖地面晕开斑驳暗红,周身煞气已然攀升至极致。
“绝不能再放它脱身。”裴明杼低喝出声,长剑寒光乍现,旋即缠向黑刀,意图将其牢牢禁锢。
阿璃同步催动全数龙气,指尖凝出璀璨光刃,直攻刀身要害。
两人默契配合,一近身缠斗,一远程牵制,合力围杀魔刀。金铁碰撞之声刺耳轰鸣,火星四下飞溅,煞气与龙气猛烈对冲,激荡起层层气浪,卷得尘土碎瓦四处纷飞。
交手间隙,裴明杼挥剑挡开凌厉劈砍,沉声开口:“我赶路途中听闻消息,大理寺卿与抄家钦差尽数遇害。今日名单上九人,如今仅剩赵太师一人。”
阿璃心头一沉,手上攻势不曾放缓,龙气全力迸发抵住来袭刀锋:“难怪它这般焦躁急切,原来只剩最后一个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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