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少萱揣着满肚子怒火撞进正院,房门被她“砰”地推开,桃红色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急风,案上摊着的账册被吹得哗啦啦乱翻,霎时打破了正院的安静。
柳氏正埋首核对账目,骤闻巨响,抬头便见女儿满脸涨得通红,眼圈也泛着水光,忙搁下笔道:“这是怎么了?是谁惹了我的萱儿?”
钟少萱扑到桌边,眼泪“啪嗒”一声砸在账册上:“娘!我今日去布庄,被钟少璃当众羞辱!她掏出一份铺契,说那铺子是她的,还吩咐掌柜以后都不许卖给我!”
柳氏心头一咯噔,霍然起身,椅腿在青砖地上刮出一阵刺耳锐响,步履匆匆的钻进里屋,一把拉开柜子暗格,取出一只紫檀木匣。
纪氏名下所有的铺子,田产房契,都叠得整整齐齐,一张都不少。
柳氏紧绷的肩线这才稍稍松弛,想来钟少璃手里的定是赝品,可转念一想,纪氏那个病秧子,临死前竟将大半产业都过户给了钟少璃,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柳氏神色沉冷地转回外屋:“她拿出的是张假契,那铺子掌柜不识时务,改日便寻个由头将他换掉,换个懂事听话的主事便是。”
钟少萱眉宇间仍透着不甘:“可那些铺子上终究写的是她的名字。”
“那又何妨?”柳氏冷声道,“她从小到大在侯府吃住,哪一处不是府里出钱出力?如今过惯了安稳日子,倒是惦记起那些产业来了。你只管放心,娘断然不会让她轻易占去。”
钟少萱心中的闷气这才一扫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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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璃回到偏落时,夜色早已沉落,四下一片昏寂。
晴雪早早守在院门处翘首等候,一见她,连忙快步迎上前:“姑娘可算回来了!方才二姑娘回府时脸色铁青,一路闷头疾走,瞧着像是在外头受了委屈。”
阿璃唇角漾开笑意:“她自然不舒心了。”
晴雪紧随她进屋,一边沏着热茶一边好奇追问缘由,阿璃却故意卖着关子,自袖中摸出一只尚有余温的油纸包,清甜软糯的香气缓缓漫开,正是西街的糖炒栗子。
她剥好一颗递到晴雪嘴边,这才将方才绸缎铺子中所发生的事儿一一道来。
晴雪瞪大眼睛:“二姑娘定是气坏了。”
“可不是么。”阿璃端起茶抿了一口,“她纵使回府告状也无妨,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便是闹到公堂之上,道理也依旧在我这边。更何况——”
她望向窗外夜色,眸底掠过一抹锋芒:“从前那个怯懦温顺,任人拿捏的钟少璃早已不在了。如今我手握生母留下的产业,亦有自保立身的本事,纵使永安侯一味偏袒,我也有底气离去,不必再困于侯府之中委曲求全。”
主仆二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间,桌上已然堆起一堆栗子壳。晴雪收拾妥当屋中杂物,阿璃正预备歇息洗漱,腰间倏然传来一阵淡淡的温热触感。
是那日裴明杼差人送来的传音纸鹤。
她将纸鹤取出,渡入一缕龙气,转瞬之间,一行笔锋利落的字迹缓缓浮现:
“淳王父子正在暗中查探你的底细。”
阿璃抚过羽翼,细眉微微蹙起。
淳王妃离世,淳王父子一口咬定此事与她脱不了干系。
幸好司天监接管此案,最终以突发心疾结案。
原以为风波就此平息,没料到这二人竟不肯罢休
阿璃轻点纸鹤翅尖,一缕浅金微光凝作两字传回:“多谢。”
此前那只小胖龙被她忘在扶音枕边,几经辗转落到裴明杼手里,一来二去,反倒成了二人互通消息的信使。
收好纸鹤,阿璃洗漱妥当卧于床榻,望着垂落的床帐思索。
淳王父子步步紧逼,谋害淳王妃的真凶深藏暗处,柳氏定然也不会善罢甘休,还有体内那难以炼化的花灵愿力。
一桩桩一件件缠在一起,千头万绪纷乱难解。
夜色已深,思虑再多也无济于事,她翻了个身,将脸颊埋进柔软的被褥中,暂且压下满心烦忧。
翌日,天刚破晓,院外一阵细碎的喧闹声将阿璃从睡梦中扰醒。
门外有人低声絮语,夹杂着晴雪焦急的辩解之声。
阿璃起身整理衣衫,推开屋门,只见晴雪正拦在院门口,对面站着的正是柳氏身边最亲信的陈嬷嬷。
见阿璃现身,陈嬷嬷立刻敛衽行礼:“姑娘前些时日提起要看账本,夫人命人整理妥当,遣老奴亲自送来。”
说罢侧身抬手。
门外两名青布小厮合力抬着一口沉甸甸的乌木箱子,箱体打磨油亮,边角嵌着精致的铜扣。
阿璃眸光微挑:“抬进来罢。”
两名小厮应声上前,将木箱稳稳放在堂屋的八仙桌旁,行礼过后便躬身退了出去。
陈嬷嬷道:“这些便是姑娘名下所有产业的账目。十二间铺面,八处田庄,自打先夫人在世起,历年收支往来尽数在册,半分都不曾落下。”
阿璃微微颔首:“辛苦嬷嬷专程送来,劳烦回去替我多谢母亲。”
“姑娘言重,皆是老奴分内之事。”陈嬷嬷屈膝一礼,转身退出偏院。
人一走远,晴雪凑上前来:“柳夫人竟这般痛快就把账本送过来,这里头必定藏着诡计。”
阿璃轻拍木箱:“毫无猫腻,才不对劲。”
“那您还收下?倘若都是捏造的假账,咱们非但查不出实情,反倒落人口实,被她们反咬一口。”
阿璃随手抽出一本旧账册:“她们敢动手篡改账目,就必定留有破绽。你去取些纸笔过来,咱们逐条核对。”
晴雪连忙应声退下。
阿璃抱着几本账本坐到梨花木桌前。
柳氏心思缜密,账目誊写得工整规整,每一笔进项花销都罗列分明,就连老旧账页泛黄的痕迹都仿制得惟妙惟肖。
可她不是懵懂怯懦的钟少璃。
阿璃自幼博览群书,便是人世间的经商门道也通晓一二。
她划过一行行账目,对晴雪道:“你看这历年账目里,产业进项一年比一年微薄,各类开销反倒逐年暴涨。”
“铺面租金压低三成,皆是找的生意惨淡的缘由;田庄收成锐减,推作年景歉收,佃户四散逃亡。”
晴雪懵懂点头:“这般说来,倒也合乎情理。”
“合乎情理?”阿璃唇角浮起一抹冷笑,“你再细看支出一栏,年年都有一笔巨额款项记作公中贴补,都从这些产业收益里扣除,说是填补侯府日常用度空缺。”
她点着账页上的细小批注:“产业收益连年锐减,进项寥寥无几,可这笔贴补银两反倒一年比一年翻涨,入不敷出已是定局,她又何来多余银钱填补其中亏空?”
晴雪恍然:“原来这些数字全是凭空捏造的!”
“数字是假,账本却是实打实整理好送来的。”阿璃缓缓合上账册,“柳氏本意,便是故意让我看出其中破绽。”
晴雪不解:“既然存心做假账,为何还要做得这般明显,刻意让您看穿?岂不是多此一举?”
“她打的便是这个主意。一旦我质疑账目不实,她便会顺势推脱,若心存疑虑,大可前往各处产业逐一核查。”
“我一尚未出阁的闺阁女子,不便四处奔波对账,即便真的前去,铺中掌柜、田庄管事皆是她一手安插的心腹,又怎会将真实的收支相告?到头来只会处处碰壁,落得无事生非的名头。”
晴雪急道:“那咱们该如何应对?”
阿璃单手轻托下颌,悠然望向窗外盛放的白梅。
静默片刻,她莞尔一笑,方才眼底沉沉的思虑散去,只剩灵动狡黠。
“你即刻前往肃宁侯府走一趟,捎句话给沈世子,问问他府里可有精明老练的掌柜,我想暂借几位。”
“姑娘先前在暖香园说,自家产业不便劳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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