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是第二天上午来陈家要债的。
昨晚那个在翠微馆跪着求周玉娘的痴心汉,又摇身一变恢复了泼皮恶霸的模样。
“陈大郎!赶紧还钱,没有钱就给我立马把房子腾出来。”孙大一脚将院门踹开,恶声恶气朝屋内吼道。
他这两日在周玉娘那儿受了窝囊气,正好没地儿撒,陈家大郎就成了倒霉鬼。
屋内,坐在案前正准备读书的小妹,紧张地看向身旁的大哥。
陈舟拍拍她的肩膀:“别怕,哥哥去处理,你待在屋中别出来。”
小妹乖乖点头。
陈舟拿上那张欠条,施施然走出房门,在院中迎上孙大几人。
“孙大哥,你这样私闯民宅,似乎不大好吧?”
孙大嗤了声:“那也得这宅子还是你的?”说着,掏出先前那张借条,在空中抖了抖,“陈大郎,一百两准备好了么?”
陈舟笑道:“孙大哥,我说了,你这张借条我不认,我借的是二十两,一年还你六十两,先前已经还了五十两,还差你十两。”说着掏出借条和十两银子,“借条和银子都在这里。”
孙大一看便知,是陈晋那厮跑路前,将借条还给了对方。但这骚主意本就是陈晋出的,如今不仅抢自己女人,还要摆自己一道,他哪肯甘心?
“哟,你这是准备与我耍赖了?我孙大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两张借条孰真孰假,不如咱们去厢衙让厢官主持公道。”
他干这行的,成天在厢坊欺行霸市滥放债,自然是早已将厢衙打点好。
陈舟笑道:“孙大哥,要去衙门我没意见,只不过按着大宋律法,涉及房产之案属大案,可不归厢衙管,而是要报开封府去审。”
汴京乃是厢坊制,城内乃有八厢一百多坊,每一厢设有厢衙,管本厢坊户、治安、小讼、消防、户籍。
厢衙之上便是开封府,也就是电视里包拯包青天所在的部门。
而只要涉及房产,都属大案,皆由开封府负责。
孙大听到陈舟这话眸子一震,他一个放债的恶霸,哪怕目不识丁,那也定会略通律法,他自然知道这么大金额,得去开封府。
他本就是听信了陈晋的话,说陈家这小子人傻本分,能随意摆布。
哪知又是陈晋胡说八道,这小子分明就不好糊弄。
此刻孙大对陈晋可谓是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偏偏这厮已逃之夭夭。
于是他的恨意,哗啦啦全都转移到了面前这少年身上。
律法?
虽然大宋以文治国,律法严明。
可他孙大岂是遵纪守法之人?
孙大浓眉倒竖,猛地冲上前就要将陈舟手中的借条抢过来:“想去开封府?没门!”
他动作又快又猛,然而陈舟却好像早有预料般,手迅速一缩,轻而易举躲开。
但孙大哪会善罢甘休,老鹰扑小鸡似的,直接将陈舟扑倒在地,又伸手去扯他藏在身下的手。
“兔崽子,我还治不了你!”
不料,陈舟看着清瘦,力气确实不小,至少孙大一时半会儿没能成功将他的手拉出来。
他气急败坏吼道:“都愣着作何?还不快帮忙?!”
几个跟班原本见陈舟一个瘦弱少年,孙大一个人绰绰有余,以多欺少实无必要,但眼下老大发话,他们赶紧手忙脚乱扑上去。
陈舟只觉一口老血快被压出来,他一边紧紧攥着手中欠条,一边大声呼喊:“来人啊——有人打劫——”
“大哥哥!我来救你了!”小妹端着一盆冷水小跑出来,哗啦一声泼在几个人身上。
冬日时节,这些人被冻得顿时乱了套,扑通扑通滚做一团,陈舟终于得以喘了口气,趁着混乱从下面钻了出来。
与此同时,大保举着一根木棒从外面冲进来,跟在他身后的还有拎着一支扫帚的他娘。
“你们作何?”大保先是爆喝一声,然后便看到了站在一旁衣衫凌乱的陈舟。
他三步并作两步两步,绕过地上一堆人,跑到对方跟前,忧心忡忡问道:“舟哥儿,你没事吧?”
“没事。”陈舟随手拂了把身上的尘土,又小心翼翼抖了抖借条。
看到地上几人爬起来,又赶紧将借条塞入胸口。
大保则赶紧将他挡在身后,指着孙大几人怒道:“这是东京城,天子脚下,光天化日入户打劫,还有没有王法了!”
“小子!”满身狼狈的孙大狠狠啐了口,恼羞成怒道,“少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嘿!”朱婶儿不敢了,举着扫把调过来便往他身上招呼,“你个泼皮敢收拾我儿子!老娘先收拾你!”
扫帚虽然杀伤力不大,但架不住朱婶儿巾帼不让须眉,一身蛮力,孙大被打得嗷嗷直叫,几个手下半天才反应过来帮忙。
“你个泼妇,不想活了是吧?”孙大好容易从扫帚下脱身,顶着被扫花的脸,气急败坏破口大骂。
“怎么着?你还想杀了老娘!”朱婶儿不甘示弱,跳起来与他对骂。
两人唾沫横飞,嗓门一个赛一个响亮,骂的一个比一个脏,不过短短片刻,已经将对方祖宗十八代问候了遍。
这动静很快引来了附近的街坊邻居,围在院子外好奇看热闹。
说实话,这场景实在是有点超出陈舟预料。
在他的印象中,孙大这种恶霸,不说杀人放火,那也定是一言不合就要动手。
可眼下,他和朱婶儿对骂得脸红脖子粗,却俨然是欲以骂取胜,并没有动手的迹象。
莫不是因为大宋尚文,恶霸闹事也是只吵吵不动手?
而朱婶儿的骂功显然更胜一筹,眼见着孙大已经开始词穷,她还是一句接着一句,话不重样,越战越勇。
陈舟看着叉腰火力全开的妇人,忍不住凑到好兄弟耳畔道:“大保,你娘骂人这么厉害的?”
大保轻咳一声,讪讪道:“你知道我平日过得是什么日子了?”
陈舟看着面前这大个子,忽然对他表示很同情。
一众街坊邻居见朱婶儿站了上风,很快加入骂战,毕竟众人烦这些泼皮无赖已久。
孙大几个跟班,原本还想帮忙,但看着周围你一句我一句,也都哆哆嗦嗦默契闭嘴。
孙大客场作战,最终一败涂地,一张脸黑如锅底,加之衣服被小妹那盆水打湿,风一吹,浑身冷得直发抖,只能气急败坏地冷哼一声,指着大保身后的陈舟道:“今天先放你一马!你且等着瞧!我迟早要你好看!”
说罢,挥挥手,招呼一众狗腿子,灰溜溜离开。
陈舟重重舒了口气,走上前,朝意犹未尽的大保娘拱拱手:“朱婶儿,今天谢谢你!”
朱婶儿斜乜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我是为了大保。”说着,朝儿子怒吼一声,“兔崽子,回去!”
“哦……”大保摸摸头,转头朝陈舟小声道,“你有事叫我。”
“嗯。”
矮胖妇人领着人高马大的儿子趾高气昂离开。
陈舟对院子门口的街坊拱拱手:“多谢各位了!”
众人叽叽喳喳作鸟兽散,陈家小院又恢复平静。
小妹上前拉住大哥的衣袖:“大哥哥,他们还会来吗?”
陈舟看着不远处那只面盆,好笑地摇摇头:“应该不会了。”说了又道,“我家小妹真是勇猛!”
若不是小妹那一盆冷水,他也没那么顺利脱身。
小妹义愤填膺道:“他们欺负大哥哥,泼冷水算是便宜他们。”
陈舟失笑:“这是大人的事,以后遇到这种事,小妹乖乖待在一旁就好。这孙大不打孩子,不代表别人也不打。”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孙大不仅不打孩子,也不轻易打女人,不然不会跟朱婶儿对骂这么久,还落荒而逃。
不过自己不是孩子也不是女人,对方定不会善罢甘休。
况且,他在陈晋身上的怨气,还等着在自己身上撒呢。
唯一庆幸的是,陈家这破屋应是保住了。
感谢大宋是个法治社会。
俗话说,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陈舟虽然知道孙大不会善罢甘休,但也没打算闭门不出。
毕竟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
风平浪静了两天。
这日,陈舟刚和小妹吃过午饭,秦子墨派了个小厮上门。
“舟哥儿,我家郎君让你去他那里,与他打双陆呢。”
陈舟奇怪道:“怎么秦小官人打双陆,特意让人来叫我?”
小厮拱手笑道:“老爷给郎君拨了个铺子,让他打理,就在东水门大街,老爷放话他必须从早到晚都在铺子里,不许跑去玩,铺子又没生意,无趣得很,我们这些下人打双陆又打不过他,郎君便让小的来请舟哥儿陪他玩几局。”
帮闲不就是干这个的么?
陈舟笑着伸伸手:“那就请哥哥带路。”说着又不忘回头朝屋内的小妹高声吩咐,“小妹,大哥出门了,你待在屋里别乱跑,桌上的点心果子,想吃了就吃,不用攒着。”
“知道啦,大哥哥。”小妹应道,“你早些回来。”
“嗯。”
陈舟跟着秦家小厮出了门,果然行了不到一刻钟,便见到了坐在东水门大街一间小铺子的秦子墨。
秦小官人确实是个会享受的主,坐得是一张摇椅,这会儿正优哉游哉摇着,好不自在。
看到陈舟,他立刻双眼一亮,竖起身子招招手,高声道:“周哥儿,来来来,快陪我打几局双陆解解闷!”
陈舟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间店铺。
秦家做茶叶生意,除了卖茶叶,名下自然也有茶坊,这间铺子便是既卖茶叶又卖茶水的茶坊。
这间茶坊别说是在整个汴京,就是这条东水门大街,也并不起眼。
陈舟看了眼挂在墙上的价签。
东水门乃是贩夫走卒集中地,这茶坊最便宜一壶茶也要两文钱,有生意才怪。
他心中了然,收回目光,笑盈盈问道:“小官人不用招揽生意么?”
秦子墨撇撇嘴:“这茶坊一向是亏本买卖,祖父却叫我两个月赚五十贯钱?这不是痴人说梦么?”
陈舟道:“那小官人是不打算想办法了?”
秦子墨勾唇一笑:“五十贯而已,简单得很,回头我让人假装客人,让人买个几百斤茶叶便好。”
一个铺子两个月赚五十贯是痴人说梦,但对这位不知人间疾苦的富家公子来说,五十贯又实在是不值一提。
陈舟随口问:“你就不怕你祖父发现?”
老爷子能当富甲一方,别说是自己赚钱,就是能守住家业这么多年,定也很有些本事。秦子墨这点小伎俩,只怕老爷子动动脚趾头都能发现。
秦子墨显然也考虑过这个问题,只见他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发现了再说。况且我第一次打理生意,就给我一个显然不会赚钱的铺子,不是明摆着让我失败么?”
陈舟道:“其实两个月赚五十贯,也不是难事。”
秦子墨显然没听进去,只拿了一把铜钱放在面前桌上,道:“来来了,咱们来打双陆。”
陈舟在他对面施施然坐下。
见他没掏出钱做筹码,秦子墨撇撇嘴:“怎么?准备空手套白狼?”
陈舟笑:“一局十文钱,若我输了,一文都不会少。”
秦子墨嘿嘿搓手:“那你等着把裤子输光吧。”
陈舟不会玩双陆,但原主会啊,而且还是个中高手,乃是因为从小就陪陈父玩。
秦子墨虽然也擅长这些,但毕竟兴趣爱好太多,并不专攻,和陈舟对弈,那便是送钱来的。
果然,陈舟轻而易举连赢三局。
大保在码头当脚夫,干一天也就几十文。
他这帮个多时辰,玩玩便有三十文入账。
陈舟将钱装入钱袋,笑盈盈问金主:“秦小官人,还玩么?”
秦子墨倒不在意输钱,只是一口气玩了三局,已经兴趣索然,摆摆手让小厮将棋盘收起来:“不玩啦!”又吩咐道,“给我沏壶热茶来!”
陈舟想了想,道:“秦小官人,难道真不打算让这店铺扭亏为盈?”
秦子墨漫不经心道:“想啊!但这铺子多少年都没赚过钱,只多亏铺子是秦家的,倒也不用贴多少。”
陈舟道:“那我说我能帮小官人完成任务呢?”
“你?”秦子墨觑眼看向他,显然不信,“一个落魄士子的儿子,还会生意经?”说着又嗤笑道,“你要真会生意经,还能寒酸成这样?”
陈舟也不与他争辩,只笑道:“那咱们打个赌,若是我能帮小官人赚钱,小官人怎么奖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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