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兄领着她走在荒寂的阴司殿中,步履不急不缓,直到踏上台阶。
“玉厢,你记住,你是地鬼,维护好人间人鬼秩序是你的职责,今后无论你遇到的人善也好,恶也罢,你都不得有任何干预。”说罢,沈长白拉着玉厢的手,扶在案上。
玉厢似懂非懂,抬头望着阿兄眨巴眼睛,又低头望向自己的手,就在此时,她忽然察觉到自己的手在颤动,不过片刻,那颤意越来越重,从指尖蔓延至手腕,再一路攀上手臂。她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身子就不受控制的战栗起来,顷刻间窜遍四肢百骸。
玉厢看不见了,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自己骨缝中苏醒,正在她痛苦的想要缩回手时,脑中忽然轰然一响,无数的书凭空浮现,层层叠叠没有尽头。那些书没有名字,也没有内容,可就在打开的一瞬,玉厢明白了什么。她从此能够看见所有凡人的命数了,。
阿兄的声音仿佛隔着漫长岁月,再一次从自己耳边传来。
“玉儿,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了什么,命簿上写凡人何时死,那他便何时死,没有任何人能改变。”
身体的颤抖渐渐止住,玉厢慢慢恢复如常,眼前的玉厢眉眼身段皆不再是孩儿模样,最终与如今的她重叠一起。
阿兄始终站在玉厢身旁,见玉厢神智慢慢清醒,才抬起自己的右手,食指往玉厢眉心上一点,下一瞬,指尖离开,他没有念咒,也没有结印,而是浮空作画。
作画……画?
梵玉厢惊身而起,她不断复刻回忆中阿兄作‘画’时的手势,一道,两道,那些轨迹不断复刻在玉厢手上,乍看毫无章法,实则暗藏玄机。玉厢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手。忽觉思绪明朗。
她终于明白阿兄作的不是画,而是结,是每任地鬼代代相传的九阴结。
九阴结于阴气孕育的地鬼来说,便相当于凡人的保命符,若是在自己阴身受损或魂魄将散之时,九阴符会为他们残留的最后一丝阴气。
可对于凡人,则会一点点蚕食阳气,催人魂魄。
如今这结复在白日那铜钱上,表面上是改了张佑昭早夭的命,实则一直在牵制他的魂。但现如今张佑昭身上附着的是张佑杳的魂魄,两个人身体,魂魄,命数混乱,导致九阴结也乱了。
梵玉厢思即此,呼吸一窒,仿佛走进了一张盘根错节的网,一场环环相扣的谋划。
凡人是不可能知道这个结的,阴人也断不可能为了凡人丢掉自己命。所以此结是从哪里来的,他要干什么……
如今她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情,心中情不自禁想起阿兄的脸,可阿兄早早的便闭关养息,现下去找,也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嘛。玉厢哀叹一声,双手扶这脑袋,一张俏脸顿时皱巴巴的,写满了为难。
现下要查这铜币只能从张家和蔺家着手,但只怕张文言这老狐狸敲碎了牙齿也不会说。
看来她得去蔺家瞧瞧了。
——
天色将明,晨光从云隙间一点点透出来,照的青石板泛起微白。
女娘静坐廊下,晨风吹起她的发带,拍打在她的脸上,玉厢并未察觉,衣裙曳地,安静的仿佛要与这晨光融合。
彼时她刚托丫鬟似柳将自己的拜帖带去蔺家,还未收到回信。
门外忽然传来衣服窸窣的声音,玉厢闻声而去,便见张佑杳立在晨雾里。
“梵娘子。”
“可是想问钱币一事?”玉厢歪歪头,似是早知她来。
张佑杳摇摇头,神色难辨,面露难色。
“我想知阿兄之后会怎么样。”
玉厢瞧了她一眼,“你阿兄阴差阳错,将你俩的命数逆转了些许。”
佑杳眉间微拢,眼睛停留在玉厢脸上,似有不解。
玉厢接着说:“你可知,你阿兄是早夭的命?”
佑杳点了点头,神色仍有些拘谨。玉厢盯着她,那目光仿佛越过张佑昭的身体,落到了藏在其中的张佑杳的魂魄上。良久,才撇过脸去,摇了摇头。
“你这些年做的,不过就是吊着他一口气,哪怕你血流干了,流尽了,也救不了他。”
佑杳脸色白了一些,玉厢看了她一眼,语气倒是缓和了些:“救张佑昭的,是那枚铜钱。”
“只是后来,你阿兄阴差阳错用了换魂术,如今,他身还在魂死了,而你身死了魂却还在。”玉厢沉默片刻,接着说:“一个原本该死的人如今身子还留在人世上,不该死的反倒身体没了。”
玉厢起身,背过手,一副高人模样,在屋里转了转:“你们这事,我不好办,阴司见了也头疼。”
佑杳被她说的越来越不安:“那……那怎么办?”
玉厢停下脚,回过头:“所以,我需要知道铜钱是从哪来的?”
佑杳瞧这玉厢不过年轻女娘的模样,可神态像是有超乎年岁的沉静,像是活过了很久,也见过太多事。她一时看的失神,心头的那个念头竟没来及细想,便脱口而出:“这铜钱是我阿兄九岁时落水,命悬一线时,我阿爹不得已赶去观复山寻太隐道人,只是太隐道人年事已高,多年前便已亡故。”
语罢,院外似柳急匆匆赶回来,将手中的回帖递给玉厢手中,随即侧身退下。
玉厢打开回帖,上方正写着‘未时恭候,蔺越棠留’。
佑杳见玉厢自顾不暇,便不做叨扰,悄身离去。玉厢关上手中信贴,口中不断咀嚼着:“观复山……太隐道人…观复山。”
她依稀想起几年前,她似乎确实收过观复山上老头的魂,只是那时不甚在意,也忘记那老头长什么样。玉厢心知佑杳说的是真话,可她不信这老头已经死了。
毕竟,能够为人改命且还会九阴结,当真乐意自己就这样死去吗。
她不信。
可是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玉厢百思不得其解。
这一时也想不明白的事,玉厢向来懒得为难自己,罢了,这老头究竟死没死,她迟早都能知道,眼下,更要紧的是蔺越棠身上的铜钱。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回帖,指腹从“未时”二字轻轻划过,随即便将帖子合起。
待日头渐高,晨雾散尽,屋外檐下的影子也一点点的缩短,未时将近,梵语想回复换了件衣裳,便起身向府外走去。
蔺府离张府的距离不远,不一会儿,马车便停在了蔺府门口,玉厢适才下车,便见蔺府大门早已敞开,像是有人等候多时。待玉厢走去,视线中逐渐冒出一个熟悉清瘦的身影。
蔺越棠正一瞬不瞬的看着她。
“梵娘子。”
玉厢脚下一停,手不自觉蜷缩,不等她开口,蔺越棠便伸出手来,松开五指,一个被红绳绑住的铜币骤然现在两人面前。
与张佑昭房中铜币几乎一样。
无论铜币的成色,大小还是红绳的绑法,都一样。
“蔺公子可知,这个铜币是从哪里来的?”
“在下不甚清楚,只知这是我五岁时,家父替我从山上求来的。”
梵玉厢侧首,左手还在胸前,右手支着下颌,随即一声清亮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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