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表明了祁颂雪的处境,更是在告诉薛鹤薇——
动张典史,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祁颂雪又问:“薛千户准备何时离开?”
薛鹤薇犹豫片刻,只说:“就这两日。”
“只两日,就四处走走,清丰县虽不富饶,也有一二吃食,三四景色。”祁颂雪看着薛鹤薇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既不入此局,那便观棋不语,踏实做个看客。”
这番话反倒勾起薛鹤薇的兴趣:“若我决定入局呢?”
“你赌你的前程。”祁颂雪莞尔,“我赌我的命。”
那语气稀松平常,像是随口说起今中午想吃什么一样,可她们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两人立于廊下,一时沉默。
但祁颂雪已有九成把握——薛鹤薇,已然上钩。
虽只有两日的观察,但祁颂雪观其言行,便知道薛鹤薇并非世家大族送来锦衣卫镀金的绣花枕头,而是有能力的,有傲气的,更是疾恶如仇的。
从张典史家回来后,薛鹤薇受伤不轻,肯定不会就此罢休。
没有什么比拥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更能促成牢固的盟约。
此时就是拉薛鹤薇入伙的最好时机,祁颂雪不介意再添一把火。
祁颂雪沉声:“若是张典史差事完成得好,回了上京做了镇抚使,可就成了你的上司了,你要是怕了,也很正常……”
“怕?”薛鹤薇冷哼一声,“北镇抚使的位置,只能是我的。”
一旦下定决心,薛鹤薇反过来掌握主动权。
薛鹤薇问:“关于张典史,你知道多少?”
祁颂雪曾向几个上京城押犯人来虎门的小旗打听过一些关于张典史的事。
祁颂雪道:“血夜叉张岳,可知婴儿夜啼。”
“你们师徒两个,一个血夜叉,一个打鬼鞭,注定不是一路人。”
薛鹤薇说着,提步往前走去,祁颂雪连忙跟上。
“血夜叉这个诨名不足以形容张岳,你听说过吗?血雨花夜。”
提起这一夜,薛鹤薇语气中有些难以察觉的哀叹。
祁颂雪颔首:“略有耳闻。传闻中太后仙逝后,锦衣卫式微,鸣鼎卫独揽大权,甚至威胁到了圣上,长公主临危执掌锦衣卫,一夜之间,上京城内悄无声息死了上千人,其中不乏高官。而后夜半暴雨,所以大家才称这一夜是‘血雨花夜’。”
“是啊,十年了,那时候我才十三岁。”
薛鹤薇曾经亲眼见证过那漫天血雨,他的父亲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仅仅关了门栓,完全忘了那个刚从宫里回府的女儿。
那是薛鹤薇和张岳的初见。
张岳满身浴血,肩头扛着个年方不过十岁的男童,那男童垂着头,早就没了气息,任由张岳搓扁揉圆,也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薛鹤薇站在薛府门前,就这样直直看着张岳。
“你不怕我?”张岳咧嘴一笑,牙龈缝里还藏着丝丝血肉,“是哪家的女娃娃?”
薛鹤薇不卑不亢:“河东薛氏,薛鹤薇,我姑母是孝纯太后,祖父特进荣禄大夫,父亲乃国子监祭酒。”
“好厉害的家世啊。”张岳轻叹,“可惜,不是我要杀的人,不然也把你抓来当个娃娃玩了。”
年仅十三岁的薛鹤薇哪敢再说话,只能强迫自己镇定。
谁知这个浑不吝的杀才,竟然将他肩上的男童扔到薛鹤薇面前,这时薛鹤薇才看见,男童竟然没了□□。
那里黑洞洞,黑红的血痂下尚有温热涌动。
何其残忍!
“瞧你新生欢喜,这娃娃送你,拿着玩吧。”
张岳只当这是个无聊的插曲,拍拍手,继续向前走。
薛鹤薇攥紧拳头,用尽全部力气喊道:“你是谁?到底受了谁的令,敢在皇城之内行此暴虐之事?”
闻言,张岳缓缓转过头,笑道:“小娃娃不服气?”
薛鹤薇屏气凝神,看着张岳,似有无数火光喷涌而来,张岳一愣。
旋即,张岳戏谑一笑:“我是锦衣卫红名,奉镇国长公主之名肃清叛党,不留活口。”
镇国长公主?
薛鹤薇不敢置信。
张岳又道:“哦,我想起来了,按理说,这长公主还是你个娃娃的表姐,算起来也是我半个主子?”
“我表姐怎么可能会重用你这样的人!”薛鹤薇不解。
张岳颇有耐心地解释:“你表姐不会,但镇国长公主会。我干的就是这样的买卖,明码标价,一条命,一两金,长公主这次可是下了血本。”
薛鹤薇怒道:“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张岳反问:“怎么,想杀我?”
薛鹤薇深吸一口气:“想,但不是现在,不然我与你这样的人又有何异?有朝一日,我会用《大鼎律》堂堂正正杀你,所以,将来你莫要犯到我手里!”
“好,小娃娃,我等你来杀我!”
张岳仰天大笑而去,天落暴雨,染红整条长街。
血雨花夜,人屠夜叉。
如今是清丰县一个小小典史,其中必有蹊跷。
祁颂雪压住自己心中的震惊,试图捋清思绪。
祁颂雪问:“红名,那是什么?”
“不属于锦衣卫正统编制,和暗桩类似,暗桩收集情报,红名专责杀伐。”薛鹤薇皱眉,“锦衣卫自开国建立以来,只有过三个红名……”
“下场如何?”
杀人者,人恒杀之。
薛鹤薇叹道:“张典史是其中活得最好的。”
既如此,定有人庇护。
又或许——
薛鹤薇说了句自己都不敢信的话:“或许他已经改邪归正了?”
说完,薛鹤薇兀自一笑。
“真放下了,就该结婚生子过安稳日子,而不是无妻无后无家,三天两头换一批清倌乐妓……”
说到这里,祁颂雪心脏漏跳了一拍。
薛鹤薇捕捉到祁颂雪的变化:“怎么了?”
祁颂雪眼神逐渐清明:“我在想,他或许没有改邪归正,而是在清丰县,他做的任何不好的事,完全可以止于张宅,到不了府衙,更遑论被普通人知道。”
杀人、放火、虐待……
所有的声音,都出不去张宅的高墙。
这就是清丰县,张岳一手遮天的清丰县。
“不怕他作恶,就怕他什么都没做。”薛鹤薇有些兴奋,“既然做了,就有证据。”
薛鹤薇仔细复盘着昨夜到张岳家中的点点滴滴。
耳聪,目明,嗅敏……
对!香气!
薛鹤薇看向祁颂雪:“是香味,张宅满是花香与胭脂香,太过浓烈,以至于让人嗅觉都会变迟钝。”
在这之前,祁颂雪只觉得张岳只是个普通的恶人,如那些搜刮民脂民膏,荒淫无度,草菅人命的贪官一样,恶得普通。
这几年祁颂雪甚至有过闪念,觉得张岳恶归恶,还算是自己的伯乐。
但听过人屠的故事,再观张岳此人,哪里还是人?
分明是披着人皮的野兽。
再经薛鹤薇这么一点,祁颂雪立马明白过来:“树!张宅里有几株桂花和槐花树,枝繁叶茂,或许,我们要找的东西就在树下。”
很多事情,换一个切入视角,就会得到完全不同的面目。
花香脂粉香,可以是万花丛中过,风流不肯就;
也可以是腐肉生白骨,冤魂在哭嚎。
“快!”祁颂雪扯着薛鹤薇跑起来,“抢占先机。”
薛鹤薇知道自己已经和祁颂雪在同一盘棋局之上了,她调侃道:“现在决定把小诏狱的一切说与我了?”
“当然,就怕你不敢听。”
祁颂雪做事留痕,这么多年帮小诏狱审的犯人都在她的脑子里。
每当她多审一个犯人,就会连带着之前的犯人信息一起默下来,然后烧掉,三年如一日,一刻不敢忘。
这是祁颂雪的筹码。
“最坏不过就是,我顶上的三个指挥使,都参与其中。”
薛鹤薇倒是做好了充足的思想准备,但祁颂雪仍然沉默。
这沉默,可不是好的预兆。
薛鹤薇凝神:“你该不会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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