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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叶落文庙时

小说:

国子监学录不好当,全来招惹我

作者:

豆米米米

分类:

古典言情

“拾遗斋近来一切可好?”

苏叙言语调平和温润,语气松弛,像和熟识旧友随口闲谈。

徐鹤卿缓步走在他身侧,步履从容安稳:“都还算顺遂,只是近来求学的女子越来越多,院落略显拥挤,上月刚增修了两间厢房。”

“来求学的都是哪些人?”

徐鹤卿轻声浅笑,语调轻柔:“大多是商户家的女儿,也有不少赎身脱籍的婢女,挣脱了世俗桎梏,反倒一心想来读书明理。”

她语气清淡,只是平铺日常小事:“她们不求功名、不逐仕途,读书只为丰盈自身,心思倒是十分纯粹。”

自江南学成之后,徐鹤卿并未回京,反倒在苏州城东创办了拾遗斋。

学堂不收学费,不讲门第尊卑,无论出身贫富,只要真心向学皆可入学就读。

她常对学子说,读书从不是只为求取功名。

草木肆意盛放,从来不是为取悦旁人,读书修心亦是同理。

树下闲谈仍在继续。

“徐太师近来身体安泰?”

听见这句问话,江云晚指尖一紧。她这才反应过来,苏叙言口中的老师正是三朝元老徐太师。

苏叙言也是徐太师的门生。

徐太师桃李满朝,朝野许多官员皆出自他门下。

苏叙言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除却世家根基加持,必然也离不开太师的悉心栽培与提携。

“祖父身子还算硬朗。”徐鹤卿轻声应答,“只是旧年落下膝伤,每到入冬便酸胀难消。旁人都劝他闭门静养,他始终不肯,说困在院中太过沉闷,反倒喜欢去学堂院里踱步散心。”

苏叙言微微颔首:“老师一辈子闲不住,性子早已根深蒂固。”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静默。

林间枝叶轻晃,几片枯叶悠悠飘落,坠在地上,悄无声息。

藏身树上的江云晚屏住气息,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不敢透出半分动静,唯恐惊扰树下二人。

短暂沉寂过后,苏叙言再度开口,音量压得更低,语气添了几分郑重:“陛下的提议,你心里可有决断?”

徐鹤卿没有立刻作答,慢慢往前走着,鞋底擦过路面,落出细碎轻响。

“宫宴那日,我便已经当面回禀了陛下,”她神色依旧恬淡,“当年我远赴江南求学,就是厌烦了京城学府的功利风气。”

“国子监为天下学宫之首,终究是为朝堂输送人才,规则束缚太重,功利气太盛,反倒丢了求学问道的本心。”

苏叙言静静听着,不反驳不附和,神色淡然。

“陛下招揽之时,我已然婉拒,”徐鹤卿继续道,“国子监从不缺良师,少我一人无关紧要,留在江南乡野,我能做的事反倒更多。”

苏叙言低低轻笑一声:“只可惜……陛下始终不肯松口。”

徐鹤卿浅浅叹气,眼底带着几分无奈:“是啊。若非如此,也不必劳你专程前来劝我。”

闻言,苏叙言微微抿唇,敛去温和笑意,语气坦荡:“陛下让我前来游说,不过是看在我是太师门生,有几分师门情分罢了。”

徐鹤卿敏锐察觉他心绪微沉,当即温声宽慰:“你不必介怀,我答应前来国子监参观,虽有你的情面,更多是信了你信中所言。你说如今国子监早已改换旧貌,我才生出前来一观的心思。”

听闻此言,苏叙言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心底生出几分赧然。

对方坦荡豁达,唯独自己暗自纠结,反倒失了从容气度。

“走吧。”徐鹤卿拂去心头杂念,笑着抬步,“你方才说还有几处景致未带我看过,说实话,到目前为止,国子监依旧没能让我心生半分向往。”

“陛下只是将差事交于我。”苏叙言坦然应声,“事成与否,全凭你本心,与我无关。”

徐鹤卿微微点头,不再多言。

此时两人恰好行至古树下。

枝叶深处的江云晚呼吸一滞,心跳加快,几乎要冲破胸腔。

她不敢低头窥探,只能透过枝叶缝隙,望着那一袭石青官袍、淡雅青裙。两道清挺身影缓步走过青石路,渐渐走远。

细碎脚步声彻底消散后,江云晚又屏息静待许久,确认四周彻底无人,才缓缓吐出一口闷郁的浊气。

“人早就走干净了。”

身侧响起宋亦安慵懒的嗓音,裹着淡淡的戏谑笑意。

江云晚回过神,想起自己还蹲在高高的树枝上,身侧还坐着宋亦安。

她转头望去,少年随意靠着树干,一膝屈起,单手搭在膝头,姿态散漫恣意,全然是庭院闲坐的松弛模样。

碎光透过枝叶落在宋亦安的脸上,树荫掩去大半暖意,衬得本就白皙的面色愈发清冷,唯独一双眸子清亮透亮,藏着洞悉的微光。

“你……”江云晚张口欲言,话到嘴边又尽数卡住。

方才贸然伸手捂住他唇瓣的画面忽然翻涌上来,耳根瞬间染上温热的绯红。

宋亦安语气轻缓,温柔又带着几分打趣:“没想到素来沉稳克制的江学录,也有这般慌张藏人的时候。”

江云晚没有接话,伸手扶住粗糙树干,慢慢直起身子,踩着粗壮枝干,小心翼翼准备下树。

身后的宋亦安再度开口:“方才听他们闲谈,想来坊间传闻不假,徐鹤卿心里应当是心悦苏司业的,学录怎么看?”

若不是笃定自己与苏叙言的私情无人知晓,江云晚几乎要觉得宋亦安是故意句句戳她心事。

宋亦安凝视着江云晚的侧脸,分毫不错过她的神色变化。

只见她轻轻抿唇,神色平静无波,缓缓开口:“徐鹤卿……的确是世间难得的女子。”

她稍作停顿,像是认真斟酌字句,又像是在暗自说服自己:“身为太师孙女,才学出众、品性温良,却甘愿扎根江南乡野办学,免收束脩、不分贵贱。”

“这般胸襟格局,京中难寻第二人。”

宋亦安静静倚树而坐,默然望着她,一语不发。

“苏司业亦是如此,”江云晚的声线压得更轻,淡得仿佛转瞬就会被晚风吹散,“十八岁掌持苏家,二十岁身居从四品高位,学识、容貌、家世、前程……样样拔尖,是国子监无人能及的人物。”

短暂静默后,她垂眸看着自己无意识攥紧衣角的指尖,吐出心底最清醒的认知:“所以……他们二人并肩而立,确实般配至极。”

话语极轻,仿佛在心底反复演练过无数次的定论,只是平静陈述一件世人皆知的事实。

宋亦安望着江云晚明暗交错的侧脸,碎光落在眉眼之间,掩去了所有翻涌的情绪。

她面上平静无波,毫无破绽,唯有唇角那一点刻意压住的弧度,藏着无人察觉的隐忍与酸涩。

宋亦安随口发问,漫不经心:“这么说来,学录也觉得他们本就该在一起?”

江云晚抬眸望向两人离去的小径,路面空空荡荡,只剩几片落叶,被风轻轻推着缓缓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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