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菜礼那日,江云晚起得极早。
王媪院中的鸡尚且未啼,天色一片暗沉,她便已梳洗妥当。
她再三检视自身仪容,确认毫无疏漏,方才推门而出。
屋外夜色未褪,初春的晨风微凉,丝丝缕缕钻进衣襟。江云晚微微敛肩,加快脚步,径直赶往国子监。
抵达文庙时,天际刚透出一线蒙蒙曙光。
杂役早已将月台清扫得一尘不染,昨日傍晚备好的祭品整齐陈列,江云晚俯身逐一仔细核对查验。
芹、枣、栗各备三份,规整码放在黑漆祭盘之中。铜炉插好香烛,帛巾折成方胜纹样,稳稳覆在最上方,样样规整有序。
周文远比她迟来片刻,手中端着一盏热茶,立在月台下静静看了半晌,语气散漫开口:“差不多就行了,不必这般精细。”
江云晚轻声应诺,手上核对的动作分毫未停。
不多时,国子监学子陆续到场。文生列于东侧,武生立于西侧,再按上舍、内舍、外舍的品级依次排开,队伍井然有序。
等众人列队完毕,江云晚与周文远各持一册点名簿,垂首仔细核对、提笔勾画。
监丞赵正背着手,在两行学子队伍间缓步巡看。
苏叙言立于殿前月台的陪祭位,站位紧邻祭酒,位份尊崇。
江云晚立在月台侧下方的执事位,专候随时听候调遣。
她的目光不停流转,时而对照站位图谱,时而查验台前祭品,时而扫视规整的学子队列,不敢有半分松懈。
所幸整场仪式,皆按着她连日彩排的流程稳步推进,全程未出半点纰漏。
礼序一道道循序开展,肃穆规整,节奏舒缓从容。
祭酒朗声诵读祝文,清亮的嗓音盘旋在文庙飞檐斗拱之间,久久不散。
满堂学子垂首肃立,神态恭谨,无人私语张望。
周遭寂静无声,连拂面清风都似沉静下来,衬得整场大典愈发庄严。
江云晚静立阴影之中,凝神紧盯每一处流程细节。指尖轻点执事册页,每完成一项仪程,便在侧边画下一个小小的圈记。
等到指尖缓缓移至册页最后一行,落笔圈完最后一项流程。
恰在此时,一道灼热的视线悄然锁定了她。
江云晚似有所感,微微抬眼,朝武生队列的方向淡淡一瞥。
沈知屿立在武生前排,身形挺拔,高出旁人不少,想忽略都难。
他今日身着崭新劲装,腰间束着利落革带,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模样比平日肆意顽劣的样子端正许多。
唯独一双眸子全无安分,直直望向她的方向,目光灼热执拗,不曾挪开分毫。
江云晚立刻收回视线,佯装低头翻看手中册簿。可那道视线始终黏在她身上,挥之不去,让她浑身不自在。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苏叙言不知何时侧过身,目光自月台居高临下,精准落向沈知屿的方向。
两道视线无声相撞,恰好落在沈知屿直白热切的目光之上。
沈知屿神色微怔,回望月台之上的人。片刻后,苏叙言率先收回目光,神色淡然无波。
这一场隐秘交锋,江云晚全然未曾察觉。她正抬手调度杂役撤下奠帛,余光却留意到文生队列中,亦有目光悄然落在自己身上,只是不知道是谁。
那视线藏得极深,远不似沈知屿那般明目张胆。
宋亦安立在文生队伍后排,大半身形隐在前方学子身后,遮掩得极为隐蔽。
他今日换了一身鲜亮衣衫,只是面色依旧素来苍白,在一众学子之中格外惹眼。
他不像沈知屿那般坦荡直视,只时不时抬眸望来一眼,随即快速收回,反复数次,看够了便垂眸闭目,似在小憩。
午时未至,释菜礼圆满落幕。祭酒率先退场,学子陆续散去,方才肃穆沉静的文庙广场瞬间恢复喧闹,人声渐沸。
江云晚立于月台阴影处,长长吐出一口气。连日紧绷的心神忽然松弛,浑身卸下了重担,反倒生出一丝茫然无力之感。
她整理好册簿,正要动身返回学录厅,余光瞥见一道身影从人群中快步挤出。
沈知屿不顾四散的人流,快步穿行而过,频频侧身避让路人,接连撞上数人也无暇致歉,口中连声唤着借过,目光始终牢牢锁定她的位置。
转瞬,他便奔至江云晚身前,气息尚且急促不稳,率先开口:“江学录!”
江云晚下意识后退半步,飞快扫视四周。
广场上仍有大量未散的学子,三五成群聚在一起闲谈,不少人已然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投来好奇探究的目光。
“沈公子。”她压低嗓音,语气带着几分劝阻,“此处人多眼杂,有事稍后再说便好。”
“稍后是何时?”沈知屿不肯退让,又上前两步,步步逼近,“你此刻要去何处?我送你啊。”
他话音清亮,周遭几名武生听得真切,纷纷挤眉弄眼,饶有兴致地望来。
江云晚脸颊瞬间发烫,四面八方的目光层层落来,探究、好奇、看热闹的意味交织,刺得她浑身局促不安。
这般情形若是多出现几次,不消几日,国子监内外,定会传出她与镇北将军独子交往甚好的流言闲话。
她正欲开口再劝,一道清润的男声忽然自身后传来。
“江学录。”
清亮嗓音穿透周遭嘈杂,清晰入耳。
苏叙言缓步走下月台台阶,衣袍边角随微风轻轻拂动,身姿端雅从容:“周学录正在寻你,已经往学录厅去了。”
江云晚如同觅得脱身之机,立刻应声:“是,下官这就去。”
她侧身颔首,向沈知屿示意告辞,转身便朝着学录厅的方向快步走去。
沈知屿眉头微蹙,下意识便要追上,苏叙言却侧身一步,稳稳将他拦下。
他目光平静落于沈知屿面上,神色寻常无波。
沈知屿被他看得一愣,面露不悦:“司业可有要事?”
细看之下,方能察觉苏叙言眼底藏着一丝浅淡不耐:“释菜礼已经结束,诸生理应尽数归堂。武生校场在另一侧,你怕是走反了方向。”
沈知屿张口欲辩,想说自己只为送别江云晚,话未出口便又听见苏叙言的声音。
“国子监不比边关军营,此地人多口杂,一言一行皆需谨慎。沈公子身为镇北将军嫡子,身份贵重,更当谨言慎行,避免落人口实。”
这话瞬间戳中了沈知屿的逆鳞,长这么大,除了双亲,从无人敢这般直言训诫。
他当即敛了温顺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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